我对冬季,总怀着一份莫名的好感。
四季轮回,本是天性使然。春种夏长,秋收冬藏。春天过于繁华,夏天过于喧嚣,秋天又难免荒凉,唯有冬季,万物归于宁静,复返本原——该收的收,该藏的藏。此时的天地肃穆庄重,那气质像一位深沉而低调的富人,有坦然的姿态,也有雄厚的底蕴,足以沉稳面对世间一切的变迁。
冬天的爱,冷酷中带着坚韧。这让我想起一段童年往事。那年冬天,母亲为了一家生计,进山砍柴,打算挑到镇上卖钱。谁知大雪封山,柴没运出来,人也被困住了。大半个冬天,我们都没见到母亲,只能日日在家盼着她归来。米缸见底时,便靠红薯充饥。母亲回来时,冰雪已融化。
她跟我们说起那些借她米、留她宿的山里人家,语气里满是感激。那天,她从镇上带回半个猪头,炖了一锅浓汤。我们几个孩子围坐桌前,蘸着辣椒面吃猪头肉,吃得满嘴油光,肚子滚圆。那是我记忆中最香的一顿饭。后来我才懂得:所有的幸福,都得经过一轮残酷的寒冬,才衬出片刻暖阳的珍贵;所有的甜美,都需熬过漫长的苦涩,才显得如此真切动人。
冬天,也像一位历经世事的老人。从少年的放荡不羁,到青年的意气风发,再到中年的沉稳从容——如蒋捷笔下听雨的三重境界:“少年听雨歌楼上”,是春的喧哗;“壮年听雨客舟中”,是秋的苍茫;而“而今听雨僧庐下”,便是这冬日的沉静与通透。该来的来过,该走的走了,即便天塌下来,也能临危不惧,处变不惊。
这么一想,冬天更像一个包容万物的容器——一只被时光打磨得温润而浑厚的陶瓮,素净中透出能容纳所有繁华的深沉。
春夏秋三季的美,都是投入瓮中的馈赠。春的繁花、夏的浓荫、秋的硕果,连同所有热闹与光彩,都被它默默收纳、封存。而后在漫长的寂静中,任其沉淀、澄澈。这陶瓮,能盛放绽放的芬芳,也能盛放枯萎的静美;能装下沸腾的鸟鸣,也能承接缠绵的积雪。
这般辽阔的胸襟,世间恐怕只有母爱才能相配。而我心头那朵永不凋零的母爱之花,一落入冬天的怀抱,便仿佛触到了母亲的温度。思念,也因此如冬日的雪花,飘飘若仙,落满心间。
如今,每至深冬,我仍会想起那只陶瓮,想起母亲。它们都在最寒冷的时节教我:真正的丰盈,从来不在外部的喧闹,而在内部的沉淀;真正的温暖,往往从最凛冽的岁月中升起,如雪地炊烟,不绝如缕。冬天收尽浮华,只为让我们看见——那些最简单、最本质的,往往也最长久的世相。
□谭丁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