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不住初冬寒潮的侵袭,父亲又一次住进医院。而我,又一次回到病房,陪同父亲。这次父亲被安排在206房18号床位。
每次入院,被安排床位后,我们一家人就会把这个床位的号码熟记于心,这是最紧要的事情。因为每次体检、换药、查房,尽管你一遍遍地喊“某某的药没了”,护士和医生根本闹不明白我们说的“某某”到底是谁,也没谁会记得,只是习惯性地问床号多少;而我,也慢慢适应了父亲住院时的代码。
一回回入院,一次次看病,父亲不停变换着暂时属于他的代码9、12、20、22……那个被叫了几十年、似乎专属于自己的名字,被人忽略了、省去了。
在医院里,不管你的名字曾多么辉煌炫目,不管你的名声曾多么响亮显赫,你都是一个最寻常、最短暂的数字,一个不起眼的代号;而且,它以前被人叫过,以后也还将被人叫着,它只在你短暂入住这里的日子,才临时属于你。
病人在不停的变换着,走了一个,又来了一个,在病魔面前人人平等,在床号面前也没人再摆什么资格。
这两年,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住院的时间间隔一次比一次短,陪同父亲在医院的日子,使我越来越感受到生命的无常和脆弱,也愈发感觉到生命不过是一个阿拉伯数码、一种代号。
今天早上刚到病房,父亲就跟我说“16号昨天出院了。”
16号我记得,那个须发皆白,和气儒雅的老人,虽然被一次次手术切割得千疮百孔、被药物反应折腾得骨瘦如柴;依然用慈祥的微笑面对每一个人的老人,我一直很敬佩他,因为他用不屈服于命运的坚毅来对抗病魔,用从容淡然的心态来迎接死亡。只要身体稍微不疼痛,他都会安静的用颤抖的手翻看一本发黄的手抄本——他以前的旧作。听他孙子说,他教了一辈子的书,喜欢写写画画,经常有一些诗词在当地刊物发表。在当地也算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尽管如此,在这里,他的名字依然被人忽略,医生、护士,甚至家属,皆喊着他的床位:16号。
“他好吗?”虽明知几经手术仍然扩散、癌症晚期的他,这些日子都是在靠药物维持着生命,治愈的希望早已渺茫,我仍小心翼翼地问。
“但愿能出现奇迹!”父亲低低的说,眼里有一层雾气。
我无语了,心也为之一沉:这个可怜的老人大概只能回家细数属于他的最后光阴了!
人去床空,看着床头那个鲜红的16号,我突觉那么刺眼、惊心,这个号码曾临时属于多少个人?活着的、离去的,那背后都曾是一颗颗鲜红的心,是一簇簇跳动的生命之焰啊,而这个代码,只是冷冰冰的存在。
人世间,多少辉煌显赫,多少虚名浮利,都不过是一场过眼云烟。生前一张床,死后一尺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即便那爹娘赋予你的、被人喊了几十年、追随你一辈子的名字,在生命最后的时光中,有可能也只是医院病床上的一个数字。而这个数字代码会被无数的人使用,并没有不同。
如此看来,人生还有什么想不开、看不透、放不下的呢?
□翟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