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甘蔗地沙沙作响,那是田鼠在偷食。而我们的“铁猫”,正静静等待着它们的到来。
安放“铁猫”是门技术活,“铁猫”是我们乡下人对捕鼠夹的形象称呼——铁制的夹子仿佛猫咪潜伏,只待鼠辈上门。父亲教我,放置“铁猫”必须找准鼠路,田鼠常在甘蔗地里活动,它们爱啃咬甘蔗,因此甘蔗地是放置铁猫的好地方。
傍晚时分,我提着七八个铁猫出发,甘蔗在夕阳下挺立,空气中弥漫着甜香。我蹲下身来,拨开茂密而半枯的茅草,细心察辨鼠路。鼠路通常沿田埂而行,宽约巴掌,泥土被磨得光滑。找到新鲜鼠粪后,我便小心翼翼地设置机关。铁猫的弹簧不能太紧,否则会吓退机警的田鼠;也不能太松,否则夹不住狡猾的家伙。放置铁猫的过程犹如一场仪式,安放好铁猫后,再在上面放上甘蔗叶,隐藏好铁猫的痕迹。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便起床去收回铁猫。去晚了,就可能被早起的农人发现后连铁猫和老鼠一并收走,一天白忙活。
清晨的田野笼罩在薄雾中,草叶上的露珠打湿了我的裤脚。我小心翼翼地沿着昨天的路线,逐个查看铁猫。当看到铁猫上夹着的肥硕田鼠时,收获的喜悦涌上心头——这些田鼠每只都有一斤左右,一晚上放置的七八个铁猫,常常能夹住四五只田鼠。这一天的美食有着落了。
田鼠是吃植物的,平时主要吃番薯和甘蔗,所以田鼠肉鲜嫩可口。在我们乡下,有“一鼠顶三鸡”的说法,可见其营养价值之高。
回到家,母亲便开始处理这些田鼠,烧开水,烫鼠去毛,然后开膛破肚,去除内脏。处理好的田鼠肉有多种烹饪方法,最经典的是用酒和姜去腥后炒熟,或者用盐腌着,晒成腊鼠肉。而我最喜欢的是母亲做的葱爆鼠肉。田鼠肉和鸡肉一样是白色的,配上大蒜和辣椒爆炒,香气四溢,令人垂涎。在那个久不闻肉味的年代,田鼠肉就是我们的“饕餮宴”。
后来,我去了镇上读中学。学校伙食清淡,营养跟不上,我长得高高瘦瘦,面色萎黄。父亲担心我,便经常炒好田鼠肉,给我送到学校。当我第一次接到父亲送来的田鼠肉时,内心既感动又尴尬。同学们好奇地问是什么肉这么香,我脸红着撒谎说:“是鸡肉。”同学们都笑了,他们心里明白,却善良地没有戳穿我的谎言。
那时的我还不完全明白,田鼠肉承载的不只是营养,更是父辈无言的爱。父亲走十几里山路,只为给我送一碗肉。多年后回想,那沉甸甸的饭盒里,装的是整个家庭对子女的牵挂。
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安放铁猫捉田鼠,既消灭了祸害庄稼、甘蔗的田鼠,又能吃上鼠肉这种“山珍”,对农村人来说是一举两得的美事。
现在我偶尔回到老家,看到昔日的甘蔗地已变成现代化农场,铁猫捕鼠的岁月已成过往。
问起同村人,他们笑着说:“现在谁还吃那个?不卫生!”我欲辩已忘言。童年捕鼠的趣事如云烟消散,但我却时常怀念田鼠的味道。那时的田鼠肉,连接着人与自然、人与土地最直接的关系。我们的铁猫不仅捕获了食物,更捕捉了一个时代的生活图景。
如今,当我穿行在城市的超市里,面对琳琅满目的肉类柜台时,仍会想起那个清晨:一个少年提着几只田鼠,踩着露水回家,炊烟正从屋顶袅袅升起。那是我的童年,它永远鲜活在我的味蕾与心灵深处。
□李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