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购一个大嫂的半筐馒头，完全和生意扯不上半毛钱的关系。这事发生在上世纪80年代末，我在家乡倒腾山货做小商贩的那年。
有一天，我没赶上去“湖田垭”乡的车，徒步十几公里到达时，集市差不多快散场了。生意没开张，肚子又饿了，舍不得花钱进馆子，就找街边小摊买点小吃填饱肚子算啦！
街旁老槐树下，一个穿洗得发白蓝布衣裳的大嫂正吆喝卖馒头。竹筐里的馒头干瘪起壳，看着就硌牙，透着股没发好的硬实劲儿。我刚想离开，她声音发颤：“馒头没做好，剩下半筐卖不完，可娃儿等着买药治病，急死我了。”这话像针，扎得我心口发痛，当即说全要了。
大嫂红着眼圈点数，馒头按四分钱一个计算，四十八个该给一块九毛二，她主动把零头抹了。我付了款，去商店讨了个纸箱装馒头，老板打趣我收山货的改收馒头了，新鲜！这时，正好有回“沅古坪”的车，我赶紧抱着纸箱爬上去，听见大嫂在身后喊：“兄弟，好人有好报啊！”那声音像片轻云飘在风里，久久没散。
回到家，妻子打开纸箱皱起了眉头，她捏了捏、闻了闻说：“收这干疙瘩干啥？都馊了。正好给老母猪加餐。”说完拎着纸箱，毫不犹豫将馒头哗啦一声倒进了猪食桶，我笑着想，总算派上了用场。
接下来，有两个集日没去“湖田垭”乡街上收货。商店老板不知怎么把这事给传开了。同事们纷纷打趣：有的说我神通广大，倒卖馒头也能赚钱，我懒得解释，直到大家弄清缘由，转而又夸我是“活菩萨”，说大嫂念叨那天若没我，娃的病要拖更重，后果不堪设想……听着这些话，我心里忽然亮堂，觉得自己是个有良心的生意人。
后来，再去“湖田垭”乡赶集收货，刚走到离街旁老槐树不远的地方，就被一股麦香味拽住了脚步。靠近时，我这才发现大嫂不再用竹筐卖馒头了，而是换成了带蒸笼的小推车了。她看见我，手里的竹箅子顿了顿，眼尾的笑纹一下子堆起来：“兄弟！可把你盼来了！”又仰头笑，“上次那筐干馒头，弟妹没骂你吧？”我笑笑：“哪有？”冷不防，她将一个热乎乎的馒头塞到手心，烫得我赶忙换手，麦香顺着指缝往外钻，馋得人直咽口水。
“娃儿的病好了？”我咬了口馒头问，香气直往嗓子眼里钻。
大嫂直点头，嗓门亮堂：“谢谢你！当天吃药，第二天就好多了！现在还能帮我打下手呢。”顺着大嫂指的方向，我看到旁边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手里攥着半块馒头，仰脸冲我微笑，眼珠子水灵灵的，黑得像葡萄。
排队的人越来越多，老龚凑到我耳边：“瞧见没？刚出笼就被抢光。都说她馒头里掺了‘良心’，吃着踏实。”我望着大嫂忙碌的身影忽然懂了——那天买馒头的时候，我已经帮她把压弯了的日子，重新撑直了。
临走时，大嫂非要塞给我一袋刚出笼的馒头：“带给弟妹和孩子尝尝，算我弥补上次的。”我飞快地挤出人群，回头喊：“大嫂，留着卖钱！还有好多人等着买呢！”
或许，我之前微不足道的小小善举，已经被卖馒头的大嫂宣扬开了。老乡们纷纷将我围住，都要把手里的山货卖给我，且不讨价还价，我成了他们最信赖的商家。
□黄汉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