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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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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一半烟火一半诗

日期: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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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5版:子夜       上一篇    下一篇

  傍晚六点,楼下油锅“刺啦”一声,像给城市盖了枚红戳。葱花、蒜瓣、豆瓣酱,排着队往锅里跳,辣味顺着排风管一路狂奔,撞在我鼻尖。这一刻,我确信自己不是哲学家,而是一块被烟火腌入味的五花肉——肥而不腻,咸中带甜。
  可偏偏,案板上还躺着半页没写完的诗:“人间烟火里,我偷一勺月光……”我左手锅铲右手笔,像同时驾驭两条龙,一条煎着荷包蛋,一条腾云驾雾。
  小时候读苏轼,只记“日啖荔枝三百颗”,以为他天生吃货;长大重读,才发现“此心安处是吾乡”——原来烟火与诗意,早被他搅成一碗荔枝蘸酱油,咸里透甜。
  烟火是“柴米油盐酱醋茶”,诗是“琴棋书画诗酒花”。可谁说它们不能同桌吃饭?李白若没喝过酒,写不出“举杯邀明月”;但若没那碟子下酒花生米,月亮估计也嫌他寡淡。
  我见过最有诗意的厨房,是外婆的土灶。柴火噼啪,火星子像《诗经》里的“灼灼其华”,蹦到墙上成了夜空的流星。她掀开木盖,白雾“轰”地升起,像王维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只不过云是腊肉味儿的。
  也见过最有烟火气的诗人,是楼下卖煎饼的大叔。他摊面糊时,手腕一抖,面糊划出弧线,像李白“飞流直下三千尺”;打鸡蛋时,蛋壳“咔嚓”一声,又似杜甫“无边落木萧萧下”。我问他怎么不写诗,他咧嘴一笑:“诗在饼里,您趁热吃。”
  我渐渐懂了:烟火是“形”,诗是“影”;烟火是“肉”,诗是“骨”。没有烟火,诗会饿得面黄肌瘦;没有诗,烟火不过是一堆油腻的卡路里。
  就像此刻,我端着刚出锅的糖醋排骨,汤汁咕嘟咕嘟冒泡,像李商隐的“此情可待成追忆”;排骨酸甜,像白居易的“大珠小珠落玉盘”。我咬一口,骨头缝里蹦出一句:“生活啊,你到底是道菜,还是首绝句?”
  烟火教我们“活在当下”,诗教我们“活向远方”。左手烟火,右手诗,就像左手月亮,右手六便士——弯腰捡钱时,别忘了抬头看看月亮;抬头看月时,也别忘了脚下有石子儿硌脚。
  写到这里,锅里的水开了,白汽扑到脸上,像温柔的巴掌。我关掉火,听见隔壁小孩背《静夜思》:“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声音脆生生的,像刚掰开的黄瓜。
  我突然笑出声:原来我们终其一生,不过是在烟火里找诗,在诗里找烟火。就像此刻,我端着碗,碗里有落日、有星辰、有八毛钱一把的空心菜——它们共同组成一个响亮的标题:
  “人间烟火,最抚凡人心;纸上诗篇,最慰漂泊魂。”
  而我要做的,只是把锅铲当笔,把日子当纸,炒出一盘“一半烟火一半诗”的家常菜。
  你闻闻,香不香?

□王志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