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忻州古城北广场却亮如白昼。青石板上,人潮如浪,喧闹声裹着热气蒸腾而上。一盏红灯笼高悬,映照着赤膊跤手脊背上的汗珠,仿佛千百年来未曾熄灭的薪火。2025年忻州“荣安杯”挠羊赛,人潮汹涌如八百年前的庙会。台上锣鼓未歇,台下已画地为疆——这片土地上的角抵之魂,总在戏文唱罢后苏醒。
挠羊赛的根,深扎在酬神演戏的旧俗里。据《旧五代史》记载,忻州远在唐朝就已有群众性“角抵”活动。明洪武年间,忻州寺庙庙会盛行“酬神演戏,角抵斗胜”。彼时,祭祀用的活羊被拴在戏台旁,等待摔跤获胜的勇士将其“挠”(方言意为高举)起,绕场一周,敬谢神灵。获胜者扛羊绕场的习俗,被乡民浪漫地称为“挠羊”——既取“挠”字扭打本义,又暗含“挠到胜利”的谐趣。农谚有云:“立了秋,挂锄钩,唱戏挠羊放牲口”。丰收后的庙会,既是谢神,亦是娱人——挠羊赛,恰是这双重仪式的交汇点。
赛场规则亘古未变:跤手赤膊上阵,不分体重、不分年龄,一跤定胜负。没有柔道服的抓握处,没有裁判的频繁干预,只有肉与肉的碰撞、力与巧的博弈。搭、拉、掼、绞、拧、别、抌……招式如黄土沟壑般粗粝,却又暗合《续夷坚志》中“角抵”的古意。最惊心动魄处,是“熬油”——当跤手势均力敌,赛事便无时限地延续,直至东方既白,诗曰“日逛街市暮听戏,醉卧跤场夜不归”。跤场四周,一双双眼睛瞪得溜圆,到摔跤精彩处,喝彩声突起,哗然的风暴席卷全场,鼓乐与呐喊织成一张困不住激情的网。
新中国成立后,挠羊赛迎来黄金时代。1960年全国群英大会上,忻州荣膺“摔跤之乡”的称号,点燃了本地人对摔跤运动的热情。一时间,跤坛上英才云集,众多摔跤名手从这方土地走出,在世界舞台上绽放光彩。然而,风云变幻,市场经济浪潮席卷黄土高原,城市化一度让乡土间的挠羊赛不复往昔,忻州市摔跤俱乐部主任胡竞仑直言:“村里的男孩们出去打工,摔跤的人就少了。”面对技术断层与文化危机的双重困境,传承者们努力维系这项运动的同时,也在积极探索古技艺的中兴之路。
2008年,挠羊赛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承载千年文化底蕴的古老竞技,焕发出新的生机与光芒。顺势而为,当地纷纷开设摔跤训练基地,体育学校也陆续设置相关专业,田间地头的民间竞技,正大步迈向更广阔的舞台。当非遗真正走向大众,年龄与性别皆不再是上场的桎梏,“黄酒杯”“荣安杯”,一场场接地气、冒热气的赛事中,妇女少儿组与成人组同场竞技。娃娃跤手目光炯炯,女子选手勾腿抱摔如电——非遗的种子,正被全龄段的手掌接力。
挠羊赛的“地久天长”,藏于黄土夯实的跤场,隐在日常生活的缝隙中,原平娃娃们“刚学会走路就学摔跤”,扯破衣裤而父母不责,角力的种子在心灵中悄然种下。月光轻洒跤场,地面印着无数跤手走过的痕迹,似岁月镌刻的诗行,见证了无数跌倒又爬起的瞬间。跤影散尽,山河如旧。那一只只被挠起的羊,早已不是祭品,而是黄土高原上生生不息的隐喻——人们摔出去的是力气,留下的,是与岁月角力而不倒的魂。
李江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