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城方言是中原官话的过渡方言,属于晋语区邯新片获济小片,与常见的山西方言存在很大差异。在浩瀚的唐诗宋词中,总能偶遇一些尚在使用的晋城方言。
剺
《志学》(宋代·陆游):圣门志学岂容差,山立方当斥百家。早忝授经闻博约,晚羞同俗陷浮华。风剺槁面寒无褐,雷转饥肠饭有沙。漫道衰慵贪睡美,五更和梦听城笳。
剺,读lí。意思是以刀划面。本指古代匈奴、突厥、回鹘等族在葬礼上或遇大忧大丧,会以刀割面表示悲戚,以示哀悼和忠诚。这种习俗在唐代尤为盛行。
陆游《志学》诗中描述的“风剺槁面寒无褐”,意思是风像刀割一样吹在他憔悴的脸上,他寒冷得连一件厚衣服都没有。唐代诗人杜甫在《哀王孙》诗中也用到了“剺”字:“花门剺面请雪耻,慎勿出口他人狙。”宋代诗人孙觌的《宣抚签枢胡公挽词二首(其一)》也用到了“剺”字:“剺面降胡泣,闻鼙圣主思。”这些诗句中的“剺”都是以刀划面之意。
在晋城方言里,“剺”依旧保留了“刀割、刀划”之意。切菜时刀不小心割破了手,晋城人常说:“被刀剺了一下。”形容故意折磨人时,晋城人常说:“一刀 一刀圪剺你来!”
此外,在晋城地区,人们常把拉面叫作“刀圪剺”,是不是又土气又形象?!
旋
《陪浙西王侍郎夜宴》(唐代·章碣):深锁雷门宴上才,旋看歌舞旋传杯。黄金鸂鶒当筵睡,红锦蔷薇映烛开……
《踏灾行》(元代·袁介)中:旋言旋拭腮边泪,我忽惊惭汗沾背。老翁老翁无复言,我是今年检田吏。
旋,读xuàn。在这里,如果你把“旋”理解为“旋转”或者其他意思,那就差之千里了。章碣《陪浙西王侍郎夜宴》诗中的“旋看歌舞旋传杯”,意思是一边欣赏歌舞表演,一边传递酒杯饮酒。袁介《踏灾行》诗中的“旋言旋拭腮边泪”,意思是老翁一边诉说自己的悲惨遭遇,一边不停地擦拭着腮边的泪水。这里的“旋”,在晋城方言中就是“现”,即临时,当场,(两个行为、动作)同时进行的意思。而今,“旋”这个字在晋城方言中依然常常使用。如,“你做事就没个计划,迟早是旋走旋说。”“老婆去世后,他每天干活回来都是旋开水旋做饭。”等都是指临时之意。
霍闪
《天威行》(唐代·顾云):金蛇飞状霍闪过,白日倒挂银绳长。轰轰砢砢雷车转,霹雳一声天地战。
霍闪,读huò shǎn。指闪电。顾云《天威行》诗中的“金蛇飞状霍闪过,白日倒挂银绳长。”写的是白日天空忽然电闪雷鸣,作者将闪电喻为金蛇。在《西游记》第87回孙悟空祈雨中,也用到了“霍闪”。“城里城外,大小官员,军民人等,整三年不曾听见雷电,今日见有雷声霍闪,一齐跪下。”很多人不理解“霍闪”指什么,但是晋城人一读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作者把极速明亮的闪电比作“霍闪”,非常形象。现在,晋城方言里依然将闪电叫做“霍闪”。如:“夜黑来下雨,忽然打了个霍闪,把房顶穿了个洞!”
此外,晋城人把“霍闪”也作动词用,指有光闪动。如:“窗外面什么东西霍闪霍闪的?”
年时
《江神子》(宋代·谢逸):夕阳楼外晚烟笼,粉香融,淡眉峰。记得年时相见画屏中。
《清平乐》(元代·卢挚):年时寒食,直到清明节。草草杯盘聊自适,不管家徒四壁。今年寒食无家,东风恨满天涯。早是海棠睡去,莫教醉了梨花。
年时,读nián shí。假如将这两首诗词中的“年时”理解成为“过年的时候”,那就真的大错特错了。这里的“年时”就必须按照晋城方言来解释,是指“去年”的意思。
“年时”这个词在晋城方言里使用非常频繁,“去年”用的很少。如:“我年时才买的手机,用了一年就卡得不行了!”
夜来
《春晓》(唐代·孟浩然):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减字浣溪沙·楼角初销一缕霞》(宋·贺铸):楼角初销一缕霞。淡黄杨柳暗栖鸦。玉人和月摘梅花。笑捻粉香归洞户,更垂帘幕护窗纱。东风寒似夜来些。
夜来,读yèlái。上小学时,老师在翻译诗人孟浩然这首《春晓》时,将“夜来风雨声”中的“夜来”解释为“昨天夜里”,这是错误的。在这两首诗中,孟浩然和贺铸笔下的“夜来”,在晋城方言里都是“昨天”的意思,也只有用“昨天”上下文才更贴切合理。
宋代诗人胡仲参的诗《夜来闻曾性之丘君就二友隔楼吟声不绝以诗柬》,就是说昨天听闻曾性之、丘君和两位友人一直在吟诗,于是写了这首诗作为书信的意思。清代诗人夏子龄的诗《春闲得两鹦鹉,翠羽翩跹,双栖并语。虽未能言,颇解人意,夜来忽毙其一,诗以悼之》,就是说春天时诗人养了两只善解人意的鹦鹉,昨天忽然死了一只,于是作诗来悼念它。
由此可见,“夜来”这个词在古文中使用是很常见的。直到现在,“夜来”这个词依然是晋城人的常用词。如:“弟弟夜来个才回来,住了一黑来就走了。”
方言是地域文化的“活化石”。这些藏在古诗词中的方言词汇,不仅反映了晋城独特的地域文化,也为我们理解古诗词提供了独特视角。它们是地域文化的瑰宝,承载着历史与情感,对研究语言演变和地域风俗有着重要价值,值得我们重视与传承。
□王海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