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乡的方言把内向拘谨叫做狗子囚,有点恓惶,有点畏缩,一只被囚禁起来的狗子,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我是一个狗子囚。读小学的时候,每次放学往家走,老远看见门口支着一辆陌生的自行车,我的心就开始沉重起来。家里来了客人,可我不知道要怎样和客人打招呼,这是我少年时代的噩梦。我会在家门前的小树林里转来转去,思索着到底要怎样面对一个陌生的面孔。
终于下定了决心,一头扎进门里,用眼角扫视到表叔正坐在堂屋里喝茶,慌忙叫了一声,“表叔来了”,便匆匆往旁边的屋里钻。父亲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怎么只知道叫表叔,没有看到姑父也来了吗?”客人们笑起来,姑父打圆场说“孩子还小嘛”。父亲责备道,“狗子囚!”
我贴着“狗子囚”的标签慢慢长大,很多时候会觉得这就是我的性格,无所谓好坏。我奶奶还当着别人夸我,“看上去是个闷不吭,心里头是有数的。”当我参加工作之后,越来越多地尝到了“狗子囚”的苦头。尤其是在一次重要的内部竞聘中,我因为过于紧张,竟然把早已准备好的演讲稿说得支离破碎、乱七八糟,完全演砸了。
好在那次竞聘也不是只看演讲,我的平时工作表现救了我,最终得到一个还不错的结果。但我痛定思痛,还是决心撕掉自己身上“狗子囚”的标签。实现从内向拘谨到开放从容的转变,我用了很长时间。单位有发言、演讲,我都会主动争取上台的机会。甚至,我还在图书馆开办讲座,向公众讲解我们的行业知识。
当我终于获得掌声和认可的时候,我坦承自己的所有心得只是一句话——我不是“狗子囚”,我不怕出丑。人们总认为,那些害羞的人是把自己看得过于渺小,所以才不敢与人打交道。作为一个曾经的内向者,我要揭示一个相反的事实:每一个“狗子囚”的内心,都住着一个过于高大的自我,他的所有纠结忸怩都不过是担心,那些不完美表现会让自己的完美跌份儿。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只要突破了怕丢丑的心障,如何去表达,如何去行动,都只是技术性细节,很容易解决。有一年,我带了两个很优秀的见习生,偏偏他们都是那种“没有嘴的葫芦”——做的很扎实,但说不出口。我给他们讲了我自己的经历,并在团队内部安排了很多次演练,要他们大声地讲出自己见习的经历和生动的案例。最终,他们顺利通过见习答辩,成为我们的同事。
我告诉这两位年轻人,我们所做的一切,并不是要给他们花哨的包装,而只是帮助他们重返真实的自己。放弃心中那个虚妄的自我,把沟通交流看作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你就会敢于开口,而且你的讲述非常流利,每个要点都切中肯綮。
蓦然回首,我还会想起那个在家门口小树林里徘徊的少年。在他的面前,实际上横亘着两条岔路:“外游”还是“内求”?是向外部时空拓展,还是沉潜于自我内心?中国传统的道家和儒家,实际上都偏向于“内求”。中国人性格中整体的含蓄倾向,恐怕与此有关。今天的我终于懂得,两者不必偏废,内心丰盈与和谐万物并不矛盾。
小树林的少年,祝贺你,最终你不是一个“狗子囚”。
□周东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