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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深秋的那碗烫粉

日期: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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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5版:子夜       上一篇    下一篇

  秋天,说晚就晚了。
  清晨,迎面吹来的风夹裹着丝丝清寒,鸟儿还没有离巢觅食,草木一片清冷。天边镶嵌着一整块灰蓝蓝的雾霭,衬着那弯还不愿退场的、淡黄色的月牙儿。我总是在这样的季节里,不自觉地想起学生时代每天必吃的那一碗烫粉。那时,秋日的清晨亦如这般清冷。每每出门上学时,我那饥肠辘辘的胃和泛起凉意的心,唯有那碗热气腾腾的烫粉才得以慰藉。
  搭棚卖烫粉的,是我家隔壁一对老夫妇。年纪与我的奶奶相仿,平日里,我叫他们“王阿公”“伍奶奶”。
  每天凌晨四点左右,我家隔壁就会传来一阵阵“咚咚”的剁肉声,肉剁成末作为煮粉用的肉末臊子,接几铁桶水熬煮骨头汤,用料也很简单,葱姜蒜、食盐撒一把,忙活到天亮时,就会闻到一股浓郁的骨头汤香气,从窗缝一点点挤进我家来。那是深秋中我最亲切熟悉的暖意,它比闹钟更早唤醒我,然后,吃上满满一碗,暖胃舒心。
  记忆中,王阿公高瘦佝偻,步履蹒跚,痛风发作严重时,挑骨头汤的担子就落到了伍奶奶的身上。她个子也不高,那种高达60公分、盛满骨头汤的大铁桶,她能用老式木扁担从家里来回挑两次。伍奶奶挑着汤水走路的样子,像过一根窄长的独木桥,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缓缓挪动,生怕一个不平衡,滚烫的汤水泼洒满地。
  每回我起早,碰到她挑汤水,我都不敢大声和她打招呼,生怕惊扰到了她。我曾小声地问:“伍奶奶,需不需要我帮您一起挑呀?”她要维持扁担的平稳没有转向看我,轻轻地说:“不用你帮忙了,小孩子力气是用来读书的。”
  那时,他们老夫妇俩风雨无阻地出摊,一年四季无歇。出门干活的大人,把他们家的粉当作每日开工赋能必备;老人们吃完粉后,会三五成群地久坐在摊位旁聊天,等到快收摊了才不情愿地散去,就连我们这些孩子也是吃着他们的粉长大的。他们家的粉和肉末分量向来是最足的。乳白色的米粉浸在现熬滚烫的骨汤里,浇上一大瓢酱油腌透的肉末臊子,再淋上切碎的番茄汁水、撒上几颗现炒的花生米,最后淋一勺亮晶晶的猪油,那味道实在解馋。
  我吃烫粉的时候不喜吃葱花,总感觉加葱花后猪肉的咸鲜被淹没。这个习惯,竟也被伍奶奶牢牢记在了心里。每次,照旧给我盛满骨头汤粉,浇上一大瓢肉末和番茄汁,粉里看不到一丁点葱花的影子,然后笑意盈盈地端到我面前:“赶紧吃吧,吃完去上学,可不能迟到了。”
  后来,我去了外地读高中。回家的时间变成了节假日、寒暑假,再也不能如常吃到那一碗烫粉了。一次放假回家,我像往常一样,期待着好久没吃到的那一碗烫粉,可当我兴冲冲地来到粉摊时,发现大院路口空荡荡的,那股很远处就飘起骨头汤的香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像是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空荡荡的摊位,只剩下几片被秋风吹起又落下的枯叶。而后,我才从街坊邻居那里听说,伍奶奶某一天突然晕倒了,在医院住了好久才出院。就连王阿公也患上了脑梗,左手和脚已经偏痪,需要拄拐棍才能行走。听到这里,我愣在了那条熟悉的路上。那股曾将我唤醒、暖透身心的骨头汤,仿佛瞬间从记忆中被抽走了,只剩下一片暮秋的薄凉。
  王阿公和伍奶奶再也不能早起熬汤烫粉了。现在想来,那一碗碗烫粉里装满的,何止是香醇的骨汤和肉末,更是两位老人用最朴实的方式,给予街坊四邻温暖的人间烟火。有些人吃着这碗烫粉长大了,有些人熬着这碗烫粉变老了……
  如今,每到这样的秋晨,我就会找个地方吃上一碗烫粉。前阵子我回到大院,曾经那个支起粉摊的路口,已成了通往新建小区的水泥硬化路。我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恍惚间,感觉岁月仿佛变得稀薄起来,那个曾经热气蒸腾、人群熙攘的粉摊只剩了我无声地怀念。可即便只是怀念,也能让人倍觉亲切、温暖。

□龙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