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北风,刮走了暑气,也刮来了母亲的电话:“是时候晒陈皮了,我和你爸,顾不来这么多。你有空的话就回来帮帮忙吧。”
晒陈皮,是镇上每户人家的传统。祖父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他曾总结到,陈皮选果要在霜降前后,剥皮时不能伤及白络。那是陈皮的魂。初晒要避直射,阴干三日,待皮质柔软方可见光。此后几年甚至数十年,每年入秋都要复晒七日,去除潮气。稍一懈怠,便会霉变虫蛀,前功尽弃。
回到家时,院墙上早已搭满竹匾,橙黄黄的一片,在秋阳下泛着油光,像一片静止的、温润的火焰。母亲弓着腰,正把新剥的柑皮一片片摊开,白络朝上。
“这些都是今年你爸开车去新会摘的柑,”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带着笑意,“皮厚,油室饱满,耐陈。”
我搬过小凳坐下,学她的样,先翻摸去年的陈皮。手指触到的瞬间,有微微的脆响,有种类似薯片般的感觉。但那股气味,立刻将它与凡俗的干果区分开来。那是一股经过数个秋天的烈日晒干后,浓缩成的醇香。
做陈皮,就是跟时间和老天爷打交道的学问。五年的,内囊转为淡黄,尚带一丝青涩的余韵;十年的,浅棕中透出栗色,沉稳了许多;十五年的,已近乎墨色,沉郁得像字画里的墨迹。
“这些都是你出生那年晒的。”母亲从最里间的竹匾里,取出一片。我小心接过,凑近鼻尖。橙香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厚重的气息。陈皮的味道不像咖啡豆那般具有侵略性,倒更像一间老书房里旧书的味道。
“这片可惜了。”母亲拣出一块边缘微卷的,叹了口气,“去年雨水多湿气重,收得急了点,有点发霉了。”
黄昏时分,我们开始收皮。母亲的动作很慢,每一片都要对着夕阳端详片刻。那些带疤痕的、形状不规则的,她都单独收在一个玻璃罐里。“这些也是宝。”她抚摸着那些不平整的皮,我劝她把那些丢了,她说,“哪能扔掉!这些还能用来蒸肉饼、煲汤。”
储藏室里,不锈钢制成的大铁罐沿墙根排开。最早的是外婆留下的,红纸标签早已泛白,认不出具体的年份。最新的,还是我大学时晒的,那时心浮气躁,只觉这是世上最无用的活计。
晚饭后,母亲照例泡了一壶陈皮水。滚水冲下的瞬间,醇香四溢。她慢慢啜饮,望着窗外,“前两年刮台风,厂子棚顶漏水,新晒的陈皮全都进水发霉了。也好,是该重新晒一批了。”
夜深告辞时,母亲塞给我一个纸包:“一个人在外,别老熬夜,睡前泡水喝。”
在回城的车上,我感觉到包里的陈皮隔着布料,散发着温润的香气。它们曾在枝头饱饮阳光雨露,如今却在竹匾上慢慢老去,年复一年地失去水分,没了光泽,少了鲜亮,但却能将数十个春秋转化为一个叫做家的味道。
□谭梓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