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记忆中,母亲从来没有穿过裙子,她经常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
有一年,嫂嫂去杭州岀差,给她买了一条丝绸裙子。那是条素净的裙子,浅灰的底子上撒着细碎的白色小茉莉花。嫂嫂把礼物递过来时,母亲把正在洗菜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把裙子接过来。
我们催母亲进屋试穿。她关门时有些难为情。等门打开时,我们眼前顿时一亮,母亲的腰身依然纤细,裙子合身极了,长度刚好过膝,小花儿像真的一样,在她身上轻轻摇曳。嫂子又递来坡跟的靴子,母亲扶着墙小心换上,整个人高挑了许多。
母亲侧过身,又转过来,眼睛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嘴角抿着,又微微一笑。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手指悄悄抚过裙摆的茉莉花,转身,再看。
“妈,真好看。”我和嫂嫂不约而同地夸道。母亲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突然,厨房里的水壶开始嘶鸣。母亲像是突然被惊醒,轻声说:“该做饭了。”再出来时,浅灰的茉莉花不见了,她又换上了家常衣服。她利索地系上了那条深蓝色的围裙,一边系着背后的带子,一边径直走向厨房,嘴里念叨着:“面还在盆里醒着,饺子再不包,你们都该饿了。”那条围裙的带子在身后系了一个紧紧的结。
“妈,明天就穿着裙子吧。”我说。她头也没回:“穿那个怎么干活?蹲下择菜都不方便。”我说,“妈,您连裙子都没穿过,我为您遗憾。”
母亲一双手洗菜、切肉,动作娴熟如演奏。锅里油热了,葱花刺啦一声响,香气弥漫开来。母亲挥舞着锅铲,围裙的带子在身后轻轻晃动。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轮廓。母亲笑着说:“怎么没穿过?我身上穿的不是裙子是啥?”母亲的话让我不由心酸,围裙对母亲来说确实也是裙子,是她穿过最久、最合身的裙。围裙也是裙,只是它的蕾丝花边是油点溅成的图案,它的飘逸是锅铲翻动时带起的风,它的美丽藏在每一顿家常便饭里,穿在母亲身上,穿了整整一生。
母亲并非没有“裙子”。她一生最重要的裙子,就是这条围裙。它见证过三餐暖,四季忙。它兜住过生活的辛辣与酸甜,擦拭过我们的眼泪与汗珠。
□田雪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