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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七旬老农与他的一亩三分地

日期: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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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4版:子夜       上一篇    下一篇

  在偏僻的深山里,陡峭的山坡上缀着些零星的田块,这里鲜有平整的耕地,更难见机械耕作的身影。人力,仍是这片土地上最主要的耕种方式。只是如今,庄稼地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唯有几位老人还在坚守,72岁的四爷便是其中之一。
  我们生产队的耕地多分布在半山腰,从山脚的住户家到田间,要爬一段不算短的陡坡。清晨五点多,天刚蒙蒙亮,村里多数人还在睡梦中,四爷已扛着镰刀、背着背篓钻进了高粱地。他个头不高,约莫一米五六的样子,站在两米多高的高粱秆旁,整个人几乎要被淹没。割高粱穗时,他得先伸手扶住秸秆,再弯腰将穗子贴近根部割下,动作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一棵、两棵、三棵……直到背篓里的高粱穗堆得冒了尖,他才直起身,从腰间抽出棕榈毛编的蓑衣垫在肩上,再把背篓往上一挺,稳稳扛住,这一背,足有一百多斤。
  “往年都是收完玉米再收高粱,今年天气怪,高粱熟得早。”正午时分,四爷和四娘在屋后的高粱地里歇脚,偶尔传来几声咳嗽。他指着地里的三四亩高粱说,这几年当地高粱收购价涨到了五块多一斤,比种玉米划算些,他便从邻居手里接了些闲置的地,一并种上了高粱。其实,四爷儿孙满堂,本可以歇下来享清福,可他一辈子要强,既不喜欢被人管束,也不愿给子女添负担,“出去打工没人要,在家种庄稼,自己能养活自己”。
  在农村,像四爷这样的老人不在少数。村里虽建了工业园区,厂房里招工的牌子常年挂着,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每月一百多元的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勉强够买些油盐。于是,只要还能动弹,老人们就不愿放下锄头。种庄稼是无奈,却也是他们维持生计、守住尊严的办法。
  早上七八点,我端着一碗面坐在门口,看见四爷背着空背篓从山上下来。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稳重,瘦弱的身躯在朝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裤脚沾着泥土,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谁能想到,几个小时前,这个看似单薄的老人,刚背着百斤重的高粱,一步步走下陡峭的山坡。
  “这几天没雨,得赶紧收,晚了高粱要发芽……”四爷接着说,“高粱这庄稼娇贵,收回来得立刻摊在院坝里晒,要是赶上阴雨天,轻则发霉,重则发酵,一年的辛苦就全白费了。”眼神里满是被岁月磨得看不清的灰白。
  夜幕降临时,他家的院坝里已铺了一层红通通的高粱穗,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那是属于他的收成,也是这片土地上最质朴的希望。
  如今,山间的耕地还在,老人们的背篓、背杵和蓑衣也还在。只是岁月不饶人,他们的气力渐渐不如从前,脚步也愈发迟缓。可只要地里还有庄稼,他们便依旧会在天刚亮时走进田间,用布满老茧的手,守护着这一亩三分地,也守护着刻在骨子里的坚韧与自力更生……

□杨春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