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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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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清明

日期: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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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4版:子夜       上一篇    下一篇

  那一年,是唐敬宗宝历元年。
  虽然说是元年,但上年正月,他父亲穆宗就已驾崩。16岁的他便灵前即位,其实已经当了整整一年皇帝。
  这位年轻的皇帝喜欢冶游、宴乐、歌舞、蹴鞠、击球……一切令人开心的东西,通宵达旦,连天累月,不知疲倦。群臣屡有劝谏,皇帝便每每露出悔改之意,然而过后依然一如既往。
  那一年,杜牧二十三岁。
  这是个出身高贵的年轻人。京兆杜氏的历史一直可以追溯到西汉武帝时的御史大夫杜周,直系祖先则是西晋的经学家、律学家、军事家杜预。而在本朝,也是累世官宦,祖父杜佑历相德宗、顺宗、宪宗三朝,是一代名臣,且是我国第一部典章制度专史《通典》的编纂者。
  不过,杜牧十岁时,祖父杜佑去世,又两三年,父亲杜从郁亦亡故。因此杜牧和他弟弟过了几年困顿的生活。随着家族长辈的升迁和堂兄给尚公主做了驸马,日子才好了些。
  杜牧性情刚直,洒脱磊落,不拘小节,厌恶逢迎。而早年勤学苦读,博通经史,由此自负经略之才,常有济世之念。
  其时大唐帝国皇权喑弱,外有藩镇,内有阉宦,哪怕皇帝有振作之心,而左右掣肘,非但想法不能实现,甚至常常被害,如顺宗、宪宗以及现在这位年轻的皇帝——来年他就会被宦官所杀。
  杜牧认为,要想改变局势,“信知为国家者兵最为大,非贤卿大夫不可堪任其事”,所以又学起了《孙子》十三篇,且为之做注。兵家的雄健之气,以后也会成为杜牧性格的重要部分。
  而在那一年,杜牧文名已盛,一篇《阿房宫赋》人人传诵,读到“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时,大家都把头转向了皇宫的方向。
  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杜牧心雄万夫——或者说不知天高地厚——想要做一件大事,尽管他还是一介布衣,可以依仗的,不过胸中一股豪气,囊中几篇文章,当然,还有他当过宰相的祖父、当过观察使的伯父以及正当驸马的堂兄。
  那一年早春,杜牧从长安出发,东走洛阳,之后北上翻越太行,去上党地区的潞州拜访昭义节度使刘悟。
  战国时期,有纵横家如苏秦张仪之流,朝秦暮楚,走赵奔齐,只凭三寸不烂之舌,游说诸侯卿相,搅动风云,改变天下大势。杜牧就是要效仿这些先辈。
  刘悟,本是平卢节度使李师道部将,后斩杀李师道归附朝廷,于三年前转任昭义节度使,初期尚听朝命,后来威权愈张,便渐有割据自立之心。当然杜牧并不知道,还认为刘悟是五年前那个愿意听从王命的将领,觉得可以说服他攻伐范阳节度使、成德节度使、魏博节度使这三个长久不服王化的藩镇。面见之前,先呈递了《上泽潞刘司徒书》,信中对刘悟极尽褒赞,说天下地理形势优劣,“无如上党者”,朝中文武大臣的道德才能,“无如将军者”,皇帝给的厚遇,“亦无如将军者”,所以刘悟应该“止暴乱,尊九庙,峻中兴”。
  这篇文章笔力强劲,感情真挚,强辞雄辩,有对天下大势的分析,有忠臣烈士的事迹参照,也有对刘悟的深切期望,千年之后再读,依然感到心潮澎湃,只想当即提剑跃马,扫清乾坤。
  但是刘悟没听,一点儿也没听。也许是因为刘悟已经有了身为藩镇的自觉,也许是丧失了早年的心气,更可能是因为刘悟身体出现了问题,毕竟当年九月,他便病死了。总之,这封《上泽潞刘司徒书》之后仅仅出现在文学史中,于当时局势,一点儿响动都没有。
  或许,刘悟仍然见了这个年轻人,“杜家有后”“世兄大才”的奉承话估计也说了几句,至于信中的事,“容我思谋思谋考虑考虑斟酌斟酌筹划筹划”。“布衣而动卿相”的传说只是传说,那些一出手便可以翻云覆雨的纵横家,之所以在史册中熠熠生辉,正因为十分罕见啊。杜牧也只能失望而归。
  杜牧返程之路,从上党逾太岳山而至太原,然后沿并汾古道南下,从河东渡河再至长安。
  选这条路线的原因,是因为可以经过汾州。几十年前,杜牧的曾祖杜希望曾任西河郡太守驻节于此。杜希望是玄宗朝名将,史书中记载他“清廉自守,爱重文学”“重然诺,所交游皆一时豪杰”,虽然也是一方之任,但尊君守节,和当下的藩镇截然不同。
  杜牧想看看曾祖的仕宦之地,凭吊祭拜一下,诉说时下藩镇跋扈嚣张。
  到汾州时,已是清明。
  清明是二十四节气之一,古人用以指导农时。寒食节则在清明前一日,是民俗节日,传统上祭拜逝去先人并为之扫墓。到唐朝玄宗时,寒食清明已然合流,再没有人仔细分辨两者的区别。
  清明前后,汾州一带春意渐显,韩愈的诗中说“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正时此是写照。
  杜牧一路南下,天气渐渐阴沉,终于飘起雨来。春雨微润,沾衣欲湿,本也没什么要紧,于是他便没有停留,信马由缰,感受若有若无的微风细雨。他的心情难以言说,游说大僚,虽然知道成功的希望不大,但被人敷衍,终归也有些挫败沮丧。更关键的是,通过此次潞州之行,他感到了一种幻灭,皇帝总是昏庸,藩镇个个自私,大臣们因循苟且,自太宗文皇帝开创以来,那个四夷宾服万国来朝的大唐帝国的衰落已肉眼可见,像一艘老旧的大船一样,不可挽回地向深渊驶去。而杜牧,包括他的家族,事实上就是无法离船的水手,看着大船一天天腐朽,竟然什么都做不了,甚至,“水手”划得越快,大船就会离深渊越近。到沉没的那一天,杜牧家族光耀的传承,杜牧个人远大的抱负,都将堕入虚无化为泡影。
  “噫……”杜牧长叹一声,但胸中苦闷惆怅更甚,而雨似乎也大了,带着寒意,钻到衣服里。此时此地,此景此情。可浇块垒者,非酒而何?
  杜牧知道,汾州一地,素产美酒,北朝时曰“汾清”,齐武成帝所以劝河南王也。时下曰“乾和”,酿酒时为减少水分,干料搅拌,因此得名。其酒蒸馏取液,最为纯粹,酒性至阳至烈,不善饮者闻之即醉。但这酒可御寒,宜解愁,能长醉,正该此时饮用,李太白所谓“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果然是酒徒至理。
  然而,酒在哪儿呢?四下烟柳茫茫,不见酒旗飘扬。
  正好,路上有一牧童,跨坐牛背,嘴边柳哨清丽。杜牧便道:小郎君,附近可有酒肆?那孩子没说话,头一扬。杜牧顺着方向望去,依然看不到酒肆的端倪。见杜牧还是一副茫然的样子,那孩子只得拿走了嘴里的柳哨。悠扬柳哨声消失的时候,牧童说道,前面一片杏林后便是。
  杜牧看去,果然前方树林中一片淡粉浅白,杏花开得正好。
  道谢之后,杜牧一甩马鞭,纵马前去,穿过杏林,便见到一家简朴酒肆——酒旗不及树高,远方确不得见。
  酒家殷勤,不一时便端上酒来。一杯入喉,杜牧猛得端直了身子,长呼一口气,一句“好酒”脱口而出。
  那一年,那个清明,杜牧不知喝了多少,最后醉倒在了杏花中,醉梦中,它看见了少陵别业里的修竹芳草,看见了大明宫含元殿的鸱吻高耸,也看见了中原大地上长枪如林铁骑如涛……
  酒酣未醉之时,杜牧豪气陡生,拿过笔来,随手便在墙壁上题诗一首,和酒家说,某这首诗,不敢媲美太白子美,然而千百年后,也能让人记得,京兆杜牧!
  诗曰: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朱伊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