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推送广告跃入眼帘：“七天掌握哲学史”“半小时读懂《红楼梦》”。手指悬在购买键上，像棋手举棋不定的刹那。最终关掉页面。这是本月第三次心动，也是第三次却步。
书架上躺着《西方哲学史》，纸页泛黄，定价三块七毛五。那是二十年前在旧书店淘的。当时站着读完前言，腿麻了还不舍得放下。现在花三百块买课，反而犹豫不决。古人说“书非借不能读”，现在怕是“课非贵不能学”。买课如山倒，学习如抽丝。手机里存着七八门课程，有的只听个开头。
上周遇见学生小张，他抱怨知识焦虑。说买了写作课、编程课、理财课，越学越慌。我问他最近读完一本完整的书没，他摇头苦笑。那笑容里藏着这个时代的病症。
忽然想起书院旧事。古时学子负笈千里，为的是听名师一节课。现在名师课程触手可及，我们反而失了那份郑重。知识太易得，便不知珍惜。朱熹说“读书须是虚心”，现在多是虚晃一枪。听书代替读书，干货取代原典。我们忙着吞咽知识胶囊，忘了学问需要反刍。
昨日在公园见一位老人，捧着《三国志》细读。书边磨出毛边，页间夹着纸条。他说这本读了半年，还在琢磨官渡之战。这种读法，现在怕是奢侈。知识付费本是好事，让更多人接触智慧。但打包出售的知识，常缺了思考的过程，这恰恰是最珍贵的过程。就像买来熟食，省了烹调乐趣。孔子云“学而不思则罔”。听再多课，不自己琢磨，终究隔一层。付费买来的是信息，免费思考的才是学问。
逛书店时发现，经典区人最少。大家都在畅销架前流连，寻找“快速入门”“十天精通”。其实真正的学问，哪有什么捷径。钱能买来知识，买不来智慧。知识付费像快餐，解饿不解馋。吃饱容易，吃好难。我们囤课成瘾，可能只是缓解焦虑。仿佛买了课程，就拥有了知识。
半夜醒来，翻开那本三块七毛五的“哲学史”。铅字密密麻麻，需要耐着性子读。读着读着，忽然豁然开朗。这种喜悦，是三十秒音频概括无法给予的。时代总要进步，我不反对知识付费，但觉得该保留些免费学问的时间。比如静心读本书，比如对着窗外发呆思考。
下雨了，雨点敲着窗子。想起小时候蹲在书店角落，免费看书的日子。店员心知肚明，却从不驱赶。那种包容，造就了多少读书种子。现在知识明码标价，当然是好事。但别忘了，真正的学问永远免费。它藏在图书馆的旧书里，藏在静坐沉思的时光里，藏在两个灵魂的真诚对话里。
关掉所有设备，取出稿纸。准备写篇读后感，不为什么，只为整理思绪。这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才是学问最原始的声响。知识易得，学问难求。我们付费买了那么多知识，是否也该免费求些学问？就像公园里那位老人，与千年前的人物神交。
窗外的月亮，照着古今求学者。月光免费，思考免费，求知的心永远免费。这大概就是学问最大的慈悲。
□朱明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