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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夜归处

日期: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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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6版:子夜       上一篇    下一篇

  天刚擦黑,风就添了三分凉。先前能闹到后半夜的夜市,如今不到九点,远处几盏灯就暗了下来,倒让我们这桌的热闹显得更真切些。
  我和几个朋友围坐在小桌旁,啤酒瓶碰得“叮当”响,张师傅的烤串车就在身后,铁签子在铁丝筐里“哗啦哗啦”翻着,最后几串肉在炭火上滋滋冒油,焦香混着孜然味往鼻子里钻。旁边卖冰粉的大姐正把瓷碗摞成一摞,码进泡沫箱,红糖水的甜香飘过来,和我们杯里的酒气缠在一起。
  “张师傅,再来两串板筋!”朋友扯着嗓子喊。张师傅摆摆手,“最后几串给你们留着呢,料都卖光喽,明儿早点来。”说话间,又灭了几盏灯,红的黄的,像被风吹熄的烛火,一眨眼睛就暗了,巷子里的人也渐渐少了。
  九点半,邻桌的人起身结账,塑料凳在地上蹭出“吱呀”声。张师傅开始解车轱辘上的铁链,油桶盖“哐当”扣上,最后一块烤得焦香的馒头片,他自己塞嘴里,嚼着就把烤架往车上搬。我们喝干最后一口酒,把空瓶随手放在地上,刚起身,就见收棚子的老板和媳妇一人拽着帆布一头,“哗哗”地扯,风把布面吹得鼓起来,最后叠得方方正正,压上两块砖。
  地上落着不少签子、纸巾,还有没啃完的玉米棒,被踩得扁扁的。穿橙色马甲的清扫工王婶推着清扫车过来,扫帚“沙沙沙”扫过地面,碎渣子聚成一小堆,簸箕一铲,“哗啦”倒进车里。
  “王婶,今个儿收得早啊。”收摊的老板递过一瓶水。
  “天凉了,人走得快,省事儿。”王婶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又弯腰去扫。
  先前挤得满满当当的巷子,这会儿渐渐空出来。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和王婶的影子叠在一起,跟着扫帚动,一会儿歪,一会儿直。走到张师傅的摊位那儿,王婶捡起半根烤肠,是下午哪个孩子掉的,已经凉透了,她叹口气,扔进垃圾桶。
  巷口的便利店还亮着灯,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盹,收音机里放着老歌:“晚风轻拂澎湖湾,白浪逐沙滩……”歌声飘出来,混着我们的脚步声和远处的车鸣声,感觉比刚才的热闹更让人心里踏实。
  十点多,我们晃悠着往巷口走,路过卖水果的小摊,筐里还剩几个苹果,老板正收拾筐子,见着我们,笑着问:“刚喝完啊?慢点走。”我们点点头,脚步没停,影子晃悠悠地往前挪。
  夜市口的大槐树,叶子落了一地。先前夏天的时候,树下总坐着几个下棋的老头,棋盘摆到半夜,这会儿只剩下石桌上的几道划痕,沾着点瓜子皮。风一吹,叶子“簌簌”往下掉,落在刚扫干净的地上,王婶回头看了一眼,没回去扫——明儿一早,还会有新的叶子落下来。
  我们想起刚才的热闹,孩子们围着冰粉车“阿姨阿姨”地叫,张师傅的汗顺着脸往下淌,冰块撞在我们的杯子里“叮叮当当”响。可这会儿,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渐渐散掉的烟火气。当然也不是全都散掉。张师傅把家伙什归置好,明天一早,还会推着车来;王婶扫干净的地面,明天下午,又会落满新的碎渣子。
  就像日子,热热闹闹一场,终究要归于平静,可平静里,又藏着下一场热闹的盼头。
  走到巷口,我回头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巷子里,只有风在“呼呼”地吹,像是在跟今天的热闹说再见。紧了紧衣领,往家的方向走——家里的灯应该还亮着。
  夜色渐深,夜市的繁华散了,可人间的烟火气,没散。它藏在我们碰杯的“叮当”声里,藏在夜市灯火缭绕的喧闹里,藏在每个为日子奔波、为热闹奔赴的人心里。
  这繁华散去后的真实,才是日子本来的模样。

□许海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