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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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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老子辛弃疾

日期: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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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4版: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老子不只是辛弃疾,苏东坡也自称老子:“三年枕上吴中路。遣黄耳、随君去。若到松江呼小渡,莫惊鸥鹭,四桥尽是,老子经行处。”东坡曾守杭州,梦里多去西湖,西湖哪条路哪条桥不熟悉?都是“老子经行处”。
  老子也不只是苏东坡,“老子今年,忽七旬加七,饱阅炎凉。夜窗犹坐书案,点勘偏旁。浮荣膜外,这些儿、感谢苍苍。试看取,名园甲第,主人几个还乡。”人生七十古来稀,刘克庄是七十又七,自有资格自称老夫,自称老汉,他偏称老子,这老子比老夫比老汉,是不是更多一些自信与狂野?
  杨万里也活过七十,可以自称老子了:“不知春向雨中回,只到春光未苦来。老子今晨偶然出,李花全落杏花开。”刘过未必老,也是老子老子,自己喊个不停:“弓剑出榆塞,铅椠上蓬山。得之浑不费力,失亦匹如闲。未必古人皆是,未必今人俱错,世事沐猴冠。老子不分别,内外与中间。”要武来武,弓剑出榆塞,要文来文,铅椠上蓬山。老子文武双全,文攻武卫,老子得来太容易了,武功文功,老子失去也视如等闲。这里刘过自称“老子不分别”,此处老子只是自呼老汉我。
  刘过与刘克庄、刘辰翁合称辛派三刘,辛者辛弃疾也。刘过词中常常自称老子,想来是跟辛弃疾学的吧。古人自称老子,以老子入诗入词者,不知凡几,除上之所引,唐朝贾岛,宋朝陆游,元朝许有壬(其《沁园春》起句即:老子当年,壮志凌云,巍科起家),都是老子来老子去,老子如何如何,但若说以老子入词之次数,估计是辛弃疾一骑绝尘,夺得魁首。
  辛公《沁园春·老子平生》起句就是:“老子平生,笑尽人间,儿女怨恩。况白头能几,定应独往,青云得意,见说长存。抖擞衣冠,怜渠无恙,合挂当年神武门。”其《满江红·老子当年》起句亦是:“老子当年,饱经惯、花期酒约。行乐处,轻裘缓带,绣鞍金络。明月楼台箫鼓夜,梨花院落秋千索。”其《水调歌头·三山用赵丞相韵答帅幕王君》:“说与西湖客,观水更观山。淡妆浓抹西子,唤起一时观。种柳人今天上,对酒歌翻水调,醉墨卷秋澜。老子兴不浅,歌舞莫教闲。”其《沁园春·杯汝来前》:“杯汝来前,老子今朝,点检形骸。甚长年抱渴,咽如焦釜,于今喜睡,气似奔雷。汝说刘伶,古今达者,醉后何妨死便埋。浑如此,叹汝于知己,真少恩哉。”
  辛弃疾是苏轼之后,作词最豪放者,从豪放角度来看,辛公比苏轼更豪三分,其词多用老子来自称,便见端的。苏东坡与辛弃疾都是宋朝豪放派代表,从文武两个视角来看,辛公文气或差东坡一筹,东坡武气却差辛公好几档。苏轼几乎没有真正参与过军事,其《江城子·密州出猎》有些武气,“会挽弓刀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也是英武霸气,到底只是打猎,跟真刀实枪打仗,差得不是一星半点。辛公是真上过战场的,也是五十骑闯入五千敌阵,擒贼擒王如探囊取物,“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辛公是真经历过的。
  有一个现象是,老子自称几乎是豪放派诗人与词人的一个标志性词语,婉约派是不太用老子的,婉约派用的多是“奴”与“臣妾”,婉约派作词,多是“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只有不服输、不服周、不服气者,才我老子,老子我,老子来老子去。陆游也蛮豪放的,其《初见石榴花》以老子自诩:“吴中四月尚余寒,细雨霏霏怯倚阑。老子真成兴不浅,榴花折得一枝看。”
  辛弃疾以老子入词,你可以看到辛公的狂放不羁,你更应该看到辛公的慷慨悲歌。壮志已酬,已然顾盼自雄者,基本上不太会用老子自称的,而壮志未酬、可怜白发生者,才一半自嘲、一半自雄地“老子当年”与“老子平生”,辛公《满江红·老子当年》上阕尽提当年勇,写尽当年过着的豪华生活,全是暖色,其下阕却悲凉为底色:“共何人、对饮五三钟,颜如玉。嗟往事,空萧索。怀新恨,又飘泊。但年来何待,许多幽独。海水连天凝望远,山风吹雨征衫薄。向此际、羸马独骎骎,情怀恶。”
  西湖歌舞,秦淮脂粉,雌了男儿气。南宋偏安一角,士大夫在声色犬马中,已经习惯于苟且偷生,不再北望中原,辛公虽有恢复旧山河之志,终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其心中悲愤无以排遣,只好通过睥睨世俗的词语来表达内心的一腔孤愤。老子这词,含义多多,辛公词中之老子,基本排除了老子李聃这个义项,很多可作老夫解、老汉解,但更多接近现代意义上的“老子我”。自称老子,现代意义上有一股匪气。
  辛公之老子,确是三分匪气,三分霸气,三分悲气,还有一分自我调侃,《沁园春·弄溪赋》开头写:“有酒忘杯,有笔忘诗,弄溪奈何。”酒也不想喝了,诗也不想写了,英雄气也消了,消磨到弄溪流去了,辛公结尾道:“濯发沧浪独浩歌。徘徊久,问人间谁似,老子婆娑。”本该去大江大海中流击水的,却在溪水边放浪不羁婆娑起舞。此处老子,匪气意少,悲气意多,不平之气蛮浓。
  以老子入诗词者,古来不下百数诗人,辛弃疾是用得最多的,有好事者数过,《全宋词》收录辛公之诗词,有二十来首用了老子之词,其意义各不尽同,有狂放不羁,有洒脱豪迈,有慷慨悲歌,有自嘲自黑,都尽显辛公本色。

□刘诚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