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时，台风劈去了槐树的一截粗枝，留下个碗口大的疤。我原以为这树要元气大伤了，谁知不过半月，那伤处的边缘竟生出些肉红色的新皮，慢慢向中心卷拢。树疤周围的年轮忽然密了起来，一圈套着一圈，比别处要紧实得多。门卫老丁说，这是在积蓄力量呢，树吃了亏，便懂得把筋骨扎得更牢些。
植物也懂得疗愈，它们最懂得自己的身体。
河堤边的芦苇丛里，我见过被野鸭踩折的苇秆。它不急着修复断处，却在节疤下方鼓出几个饱满的芽苞。不过三五日，便抽出两三枝新茎，比原先的更要挺拔。这是“穷则变，变则通”以新代旧的智慧。
最让我惊叹的是石缝里的地衣。暴雨冲垮了它们栖身的苔石，残躯碎裂，随水漂零。我本以为它们活不成了，谁知过些时日，在邻近的岩石上、树根处，又见着星星点点的绿意。它们竟把每一次破碎都当作播种，在绝境里活出了“野火烧不尽”的旷达。
台风伤了槐树，也没有放过后山的毛竹。被山风撕裂的竹衣没有脱落，那些枯黄的碎片依然护着嫩竿，直到新竹长成。我轻轻揭开一片将落未落的旧衣，见底下青碧的竹竿上布满细密的水珠，它们懂得用残破的铠甲保持湿润，为新生撑起最后的荫庇。
不远处池塘里的睡莲更是妙得很。当田螺啃食了它们的叶片，伤口处会泌出一种透明的黏液，这黏液遇水即成薄膜，既防病菌侵入，又阻养分流失。阳光下，那些带伤的莲叶依然亭亭，伤处闪着琉璃般的光泽。
崖壁上的青藤令我沉思最久。它们被碎石划破的藤蔓会突然增粗，在伤处结成隆起的节，仿佛给纤弱的肢体打上绷带。更奇的是，从这些节疤处往往又生出新的须根，更深地扎进岩缝，它们把每一次受伤都变成了重新扎根的契机。
草木的愈痕之道，细细想来，不就是我们人生的至理嘛。
那槐树的密纹，是“吃一堑长一智”的写照，受伤后的沉淀与积累，往往造就最坚实的质地。芦苇的以新代旧，教我们懂得放下执念，既然此路不通，何不另辟蹊径？地衣的破碎重生，更是对“绝处逢生”最淋漓的诠释。毛竹的旧衣护嫩竿，似长辈以残年守护新生；睡莲的透明薄膜，犹如用诗意包裹苦难；青藤的伤处生根，那是把挫折转化为机遇的智慧。
我抚着老槐的伤疤，那新皮已长得平展。草木的疗愈从来不是要回到从前，而是带着伤痕长成新的模样。就像这树疤处的年轮，虽因伤痛而扭曲，却也因此成就了独一无二的纹路。
风过林梢，满山草木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愈合着。有的结痂，有的萌芽，有的在破碎中播洒新生。它们不要同情，不求速效，只依着生命的节律静静修复。原来天地间最深的医理，早写在这些不言不语的草木之间了。
□刘中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