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遁世的高人,只是个被日子赶着走的寻常人,退休后闲居山里。前些年,在城里,我总觉得自己像一只上紧了发条的陀螺,在办公桌的方寸之地、在地铁的拥挤人潮里,不停地旋转。我的财富,似乎就是银行卡里缓慢增长的数字,是那些被冠以“高级”二字的消费。可我心底却常是空的,像一只漏气的皮球,再怎么打,也鼓胀不起来。后来,因了些机缘,我在城外的山里赁了间老屋,这才稍稍品出些别样的滋味。
若将一日的光阴细细铺开,城与山,竟是两本截然不同的账册。
在城里,一日的时间是碎银子,零零散散,听着叮当响,却凑不成一锭。且看:一个钟头,耗在了从城东到城西的铁皮匣子里,周遭是喇叭的争鸣与一张张疲惫而戒备的脸。两个钟头,消磨在无休止的会议与邮件往来里,言语滔滔,真正落地的却不多。傍晚归家,精力早已榨干,剩下的三四个钟头,便如溺水的人,胡乱抓住些荧屏的光影、手机的碎片,以求暂时的喘息。一日终结,躺在床上,心里盘算的,竟是这一天又“亏”了多少——亏了与家人静坐的辰光,亏了看一本闲书的逸致,更亏了那窗前一片云、一阵风的无用享用。成本高昂,收益却薄得像张纸。
山里的日子便不同了。这里的财富,是整块的金子,沉甸甸的,有着实在的暖意。
清晨,不必等闹钟嘶鸣,自有窗外的鸟雀,用它们清凌凌的嗓子将你唤醒。那空气,是带着甜味的,深吸一口,肺腑里积存的都市浊气仿佛都被洗涤了一遍。推开门,满眼是泼天的绿。时间在这里,忽然变得阔绰而从容。
一个上午,可以用来做一件“大”事。譬如,劈够三五日用的柴。斧头扬起,带着风声,落下时,“喀”的一声,木屑迸出些草木的清香。这劳作,不慌不忙,身子微微出了层薄汗,心里却畅快。又譬如,提了竹篮,去后山采一捧新发的野笋。蹲下身,指尖触到泥土的湿润与笋衣的毛糙,那是一种极踏实的感觉。这过程里,没有催促,没有绩效,只有你,和这片天地万物静静地交流。
午后,泡一杯自炒的山茶,坐在廊下。可以读几页闲书,也可以什么都不读,只看那光与影在石阶上慢悠悠地挪移。古人云:“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我虽无松花酿酒的风雅,但这春水泡茶的清福,是实实在在地享着了。这时光,仿佛是自己生长出来的,丰盈而饱满。你清晰地感觉到,这每一分、每一秒,都完全地属于你自己。
夜里山静得早。没有霓虹灯的侵扰,只有星子钉在墨蓝的天鹅绒上,一粒一粒,看得分明。这时,白日的些微烦扰,也都被这无边的寂静涤荡了去。心像一口古井,波澜不兴,只沉沉地映着天光云影、明月繁星。陶渊明说“心远地自偏”,我此刻才真懂了,这内心的宁静,才是千金难买的安宅。
这么一算,山居的成本是什么呢?是少了些世俗的喧闹与便利。而收益,却是那些无价之物:清冽如泉的空气,完整而自主的时间,被山野熨帖得平整安详的内心,还有这因劳作与清淡饮食而日渐强健的筋骨。这哪里是“亏了”,分明是一本万利的营生。
王维晚年有句诗,写得极好:“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我以前总不解,走到路的尽头,该是何等惶惑?如今才明白,那“尽头”处,摒弃了万千浮华,换得的,正是眼前这一片云卷云舒的自在。这,或许便是山居者秘而不宣的财富观了。我不与人争富,我的富足,是这满山的清风,与一整座无人争夺的时光。
□龚银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