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坐在窗边的老榆木椅子上,银针在指尖一闪一闪,线穿过红布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那是1987年的黄昏,槐花的香气从窗外飘进来,她正在为我缝制一个肚兜。
“妈,为什么要穿肚兜?”
她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护住肚脐眼,就不容易生病了。”
那件红肚兜上,她用黄线绣了条蛇,眼睛圆溜溜的,和我属相一样。针脚细密匀称,像她做事一贯的样子——认真得近乎固执。后来我才知道,她给我哥哥姐姐的每个孩子都绣了属相肚兜,整整六个,排起来像十二生肖缺了几个。
木尺挂在墙上的铁钉上,已经磨得发亮。母亲不识字,却把尺子上的刻度记得分明。她给人裁衣量身,食指和中指夹着粉片,在布上画线时从不犹豫。“肩宽一尺二”,“腰围二尺六”,她说这些数字像唱歌。邻居魏婶总说:“刘婶婶量的衣服,比裁缝店还合身。”但她从不肯收钱。最多收两个鸡蛋,或一把新摘的青菜。
最让我难忘的是那个拍蝇板。普通的塑料板,她却在上面绣了花——粉荷绿叶,茎蔓缠绕。我说这哪舍得打苍蝇?她笑了:“美的东西,用着才小心。”果然,每次用完她都仔细擦拭,那绣花拍拍了三年苍蝇还鲜艳如新。她说这是跟我姥姥学的——再普通的日子,也要过得讲究。
她有个宝贝,用红布包了又包,里面装着一枚耳勺——广德义的银挖耳勺。花饰已经磨平了大半,但“广德义”三个字还清晰可见。这是她的嫁妆,从她奶奶传下来的。她说小时候,太奶奶常给他们兄弟姊妹掏耳朵,阳光从格子窗照进来,每个人都眯着眼,舒服得要睡着。“现在没人用这个喽,”她摩挲着银勺,“可看见它,就想起我娘。”
上海牌手表放在木匣子里,已经不走了,停在十点零八分。春蕾牌的她常戴,表蒙子磨花了,表带换过三次。她说这是父亲给她的聘礼之一。那些年,她听着这表的滴答声起床做饭,听着它赶去九龙服装厂,听着它等我们放学。时间在她腕上流走,黑发变成白发。
母亲不识字,却认得所有的野菜,知道什么节气该种什么菜,会讲许多老故事。她常说:“人这一辈子,就像缝衣服,针脚密实些,穿着才长久。”
去年整理遗物,我在她枕头下发现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六个孩子的肚兜样纸,每个都泛黄发脆,但保存完好。最大的是我外甥的,1971年;最小的是我儿子的,1993年。原来,她把对我们的牵挂,一针一线都缝了进去。
母亲节时,我把她的手表上了弦,指针重新走动起来。滴答声中,我忽然明白——母亲从未离开,她只是化作了时间本身,继续陪伴着我们,在每一个需要她的时刻。
那些老物件静默如初,就像母亲的爱,不喧哗,自有声。在漫长的岁月里,她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我:深爱,从来不需要响亮的口号,它藏在密密的针脚里,藏在精准的尺度间,藏在让平凡物件开出花来的心意中。
刘印军(大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