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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浆面条

日期: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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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6版:美食       上一篇    下一篇

  浆面条这东西,现在怕是少有人家自己做了。街上虽有卖的,总觉着差些意思。
  寒露那天,我与妻在小蜗牛菜市场瞥见个浆面条摊子,青花瓷盆里盛着稠糊糊的面条,酸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我正要掏钱,妻拉我衣袖:“回家做罢,外头的浆面条不一定比自家做的醇厚。”说着便拣起袋浆水,又挑了些水灵灵的芹菜、红萝卜,还称了半斤新花生。
  回家的路上,妻说起她奶奶做浆面条的诀窍:“浆水要选绿豆浆,酸中带甜才是正味。我奶奶那会儿,总用老瓦盆发酵,说陶器透气,浆水才活泛。”
  厨房里顿时热闹起来。妻系上蓝布围裙,先和了一团面,说是要饧半个时辰。这边,芹菜摘叶切丁,红萝卜刨成细丝,花生米在铁锅里哗啦啦跳着舞。我看她忙得额角沁汗,要帮忙剥蒜,她摆手笑道:“你去写你的文章吧,厨房这事你插不上手。记得汪曾祺先生说过么?‘吃食一事,最讲究个专心’。”
  这话倒让我想起汪曾祺写昆明吃食的旧文。回到书房,心却跟着厨房的动静飘远了——刀砧声、炒锅声,间或飘来一缕焦香,像是芝麻焙过了火。这光景,竟让我恍惚回到四十年前的煤矿家属院。
  那时节,矿上人家虽不富裕,却在吃食上格外用心。母亲常念叨:“粗粮细做,野菜精做,才是过日子的道理。”秋深时,她不知从哪讨来半锅红薯粉浆,说要给我们做浆面条。我记得那日放学,刚进排房就闻见一股子酸香,像陈年的米醋遇上热油,醇厚里带着俏皮。
  母亲在灶前忙活,大铁锅里咕嘟着灰白色的浆水。她将手擀面抖落着下锅,又撒进焯过的芝麻叶、红萝卜丝,最后点上几滴小磨香油。盛碗时,她特意在我碗底埋了个荷包蛋,笑说:“这是刘秀的御膳呢。”
  原来这浆面条还有个典故。说是刘秀落难时,逃到怀庆府一户农家。那家妇人把仅有的干面条下到酸浆水里,又添了些野菜、杂豆。饿极的刘秀吃得满头大汗,连说这是“救命饭”。后来他做了皇帝,御厨怎么也做不出当年的味道。母亲说着,往我碗里添了勺辣椒油:“所以说啊,饥时饭最香,贫时情最真。”
  正神游间,妻在厨房唤我:“面好了!”声音里透着得意。
  青花碗里,浆面条稠嘟嘟的,芹菜丁碧绿,萝卜丝嫣红,花生米金黄,再淋上一勺红艳艳的辣椒油,煞是好看。先啜口汤,酸味柔柔地滑过舌面,后劲里泛着微甜;面条吸饱了浆汁,软中带韧;嚼到花生时,脆香突然迸出来,像在舌尖放了个小炮仗。
  “如何?”妻眼巴巴望着我。
  我想起袁枚《随园食单》里说:“粥饭本也,余皆末也。”便笑道:“这浆面条,恰似把粥饭精华都收在一处了。酸在口舌是明爽,甜在心间是余韵,好比……好比齐白石的画,墨色里有百般滋味。”
  妻噗嗤笑了:“就你会说!不过确实,我奶奶传下的方子是要慢工出细活——浆水要发酵三天,面条要手擀,连花生都要手工褪衣,机器打的终归少些魂儿。”
  窗外秋风乍起,屋里碗中热气袅袅。忽然觉得,这寻常吃食里,竟藏着中国人过日子的智慧。就像梁实秋先生说的:“吃一顿好饭,人生观都会改变。”浆面条的妙处,大约就在这酸酸甜甜的平衡里——既是味觉的调和,也是生活的禅意。
  碗里的热气渐渐薄了,那层浆衣柔柔地覆着,与秋日午后的天光一般温润。吃着吃着,仿佛也把这份安详与知足,一同吃进肚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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