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家中的箱底里,常年放着一本红色封皮的账本。那是父亲用来记录生活中各项开支和岁月变迁的本子,厚重的书页里,记满了琐碎的人情往来,也记满了全家人的荣辱得失。每当翻阅起它,我便充满了对父亲的深深怀念与感激。
这本醒目的账本,独特之处就在于,不光以时间为主线,串连起生活的微澜;还别出心裁地用心、用情地记录下了岁月中的缕缕温情。
第一篇志事,始于上世纪80年代的某一个冬日,日记中写道:“一大早,全家人都起来了,吃过早饭,就等着厂里的大货车来旧居搬家具。”那时,父亲所在的厂里还实行着分房制度,参照工龄、居住人口和人均面积,厂里给父亲分了个三居室。那年的冬月,在简单的粉刷之后,我们一家五口欢欢喜喜地搬进了新居。乔迁的喜宴也很简单,除了自家人外,还请了几个前来帮忙搬家的工友,大家团聚在一起,共同分享着住新房的喜悦。
事后,父亲乘兴记下了这个开心的事情,并在文末由衷地写道:“真是赶上了一个好的时代,让全家人住进了宽敞明亮的新房,以后得努力加油干,以回馈厂里和同事们的关心与帮助……”
此后,父亲果然没有食言,他怀着一份感恩,拼了命地努力工作,年年被厂里评为先进工作者。父亲也把这些荣誉统统记进了这本红色的记事本里,不断鞭策着自己和家人,百尺高竿更进一步。
令我印象深刻的是,父亲的账本里,还赫然记录着我两次高考的经历。十八岁那年的夏季,我和同窗的学友们一起走进了庄重的考场,可由于自己心情过于紧张,那年我以10分之差败北了。
落榜后的我,一度情绪十分低落,关键时刻,是父亲苦口婆心地劝我振作起来。他在账本里不无豪迈地写道:“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父亲热情的鼓舞,如温暖的春晖,照亮了我的心头,让我重拾信心。
第二年,我以平和的心态再次走进考场,以良好的发挥被省里的一所重点大学录取,终于圆了自己的高考梦。闻讯后的父亲,遂连夜在他的账本里再次勉励我:“孩子,高考不是人生的全部,要向着更高的目标奋勇前进!”
此外,账本里还如实地记录下了我家第一次买彩电、冰箱、电脑等大件用品的讯息,以及家庭成员在学习、工作和生活中的点滴变化。母亲入党、父亲提干、我带领团队攻坚克难,甚至包括我的孩子考取研究生,这些可喜的变化也都被父亲一五一十地写进了生活账本里。在这本令人难忘的流年簿里,父亲不光满足于记下家庭的沧桑巨变,还常用意味深长的话语,评述每一场蜕变背后的现实意义。或提醒家人注意总结经验,避免在同样的境况下重蹈覆辙。或劝慰于失利的亲人,鼓足干劲,不断攀登新的高峰。或提示家庭成员中的每一个人,戒骄戒躁,不忘初心和使命,以豁达从容的心态走好自己的人生路。
最是难忘的是,在过完八十岁的寿宴后,父亲郑重地把这本记事簿交到了我的手上。他说岁月不饶人,自己终究有一天会老去,以后记录家事的重任就交给我了,希望能作为一项好的传统,让后代都能从小小的家事本里懂得生活的不易,明了奋斗的终极意义,从而在把握当下中,活出一个精彩的自己。
此刻,橘黄的灯下,我细心地摊开这本牛皮纸包装的账本,一字一句地品读着渗透其间的点滴温暖,就像在品读那如山的父爱。
虽然,父亲已离我远去多年,但他亲切的教诲和超然的人生态度,却给了我无尽的力量。父亲的生活账本,不仅藏在素朴的箱底,更藏在我心灵的深处,如烛光、像灯塔迸发着熠熠的光彩,照亮了我前行的路途。
□刘小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