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覆着薄霜,刚踩上去是脆生生的凉。秋末初冬的恒山,少了旺季里攒动的人影,风过松林,倒把松涛声衬得更清透。
山脚下的商户还开着,却不似盛夏时扯着嗓子吆喝。竹篮里的野核桃垒得齐整,摊主坐在小马扎上抽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暗,烟圈飘到山风里,没一会儿就散了。旺季挤着拍照的“恒山”石碑前,此刻只有个扎羊角辫的娃,踮脚摸石碑上的刻字,小手把霜气蹭成一圈圈湿痕。
往上走,落叶积了几寸厚。踩上去不是“咔嚓”一声脆响,是绵密的“沙沙”声,像谁藏在叶下轻语。松枝上挂着未化的霜,阳光斜斜照过来,霜粒亮晶晶的,不是雪那样的白,是带着点清灰的银,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落在颈间,凉得人一缩脖子。
平常被游客摸得发亮的扶手,如今沾着层细尘。转角处的老树,叶子落得只剩枝桠,枝桠间缠着几缕枯黄的藤蔓,像老人皱巴巴的手指。树下的石凳空着,凳面上有圈淡淡的水渍,该是前几日落雨留下的,被风舔得半干,摸着发潮。
半山腰的道观,朱红大门虚掩着。门环上的铜绿又厚了些,推开门时,“吱呀”一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院里的树叶落了一地,铺成金黄的毯,扫叶的道士拿着竹扫帚,一下一下,动作慢得仿佛在数流珠。香炉里积满香灰,只有三两支残香,烟丝细细的,飘到院中那棵老松旁,就被风卷走了。
再往上,风更烈些。山石裸露着,不是盛夏时被草木遮着的绿,是带着赭色的灰,像被岁月磨旧的布。偶有几丛耐寒的灌木,叶子紫莹莹的,贴在石缝里,风刮过,也只是轻轻晃一下,不似春夏时那样招摇。
走进恒宗殿,檐角的铜铃少了往日的喧闹。风来,铃儿“叮——当——”,间隔得久,倒像是在回应远处的山。殿外的石碑,字迹被风雨浸得有些模糊,却比旺季时看得更真切,没有了人群的遮挡,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字,仿佛活了过来,安安静静地讲着旧年的事。
下山时,日头渐起,把石阶都染成了暖黄色。商户的烟袋锅子还在亮,娃已经不在石碑前,竹篮里的核桃少了大半。风里飘来炒栗子的香,不浓,淡淡的,混着松针的清苦,倒比旺季时的糖画味更让人记挂。
石阶上的霜化了些,踩上去润润的。没有了拥挤的脚步,山好像也松了口气,连风都变得软和。原来恒山的变化,从不是添了多少新景,减了多少旧物,是少了人潮的喧闹后,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模样。松枝上的霜、石凳上的水渍、檐角的铜铃,都慢慢露了出来,像卸了妆的人,露出最本真的模样。
又上恒山,不是为看新景,是为见它卸下热闹后的样子。风还在吹,松涛依旧,只是这一次,听得更清,看得更真。原来山的好,从来不是它的巍峨峻拔与气势磅礴,而是在它安安静静时,把每一缕风、每一片叶、每一块石,都摆回自己喜欢的模样。
□许海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