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元和十二年的暮春，江州司马白居易的官舍外总飘着细雨。他刚从浔阳江头送完友人，归途中见老妇蹲在泥泞里，正用竹篓捡拾道旁一种贴地而生的野草——叶片呈卵形，穗子像支支绿笔，沾着雨珠格外精神。
“老夫人拾此草何用？”白居易撑伞上前。老妇叹道：“小儿连日尿痛，郎中说此草煮水可治。这‘牛遗’虽贱，却是穷人家的救命药啊。”白居易心中一动，他早闻车前草又名牛遗，却不知其药效这般实在。
当晚，他翻遍案头医书，见《神农本草经》载：“车前子，味甘寒，主气癃，止痛，利水道小便，除湿痹。”原来这不起眼的野草，竟是历代医家推崇的利尿良药。此后每逢公余，他总爱绕着官舍寻车前草，见它生在田埂、路边，甚至牛蹄踏过的泥洼里也能扎根，不禁想起民间称它“当道草”的缘由——虽生于人来人往之处，却默默护佑着百姓康健。
次年初夏，白居易到庐山访友，途经山涧时又遇车前草。彼时溪水涨溢，不少山民因涉水患上水肿。他想起老妇的话，急忙告知山民：“取车前草全株，洗净后与粳米同煮，连汤服食可消水肿。”山民们半信半疑地照做，不出三日，水肿竟真的消退了。
望着溪边丛生的车前草，白居易忽觉其平凡中藏着大坚韧。他回到官舍，提笔写下《官舍闲题》，其中“阶下青苔与红药，雨中寥落月中愁”的愁绪，竟被车前草的生机冲淡了几分。后来他调任杭州，见当地百姓也常用车前草治腹泻，便在《春葺新居》里补了句“檐漏移倾瓦，梁欹换蠹椽。车前无骥马，堂上有琴书”，暗赞车前草如良骥般默默助人，却从不求虚名。
时光流转到北宋，苏轼被贬黄州时，也与车前草结下缘分。那年黄州大旱，百姓饮水困难，许多人患上小便不利的病症。苏轼想起白居易笔下的车前草，便带领乡邻在田边、墙角采集，教大家将车前草晒干后煎茶喝。没过多久，百姓的病症便缓解了。他感念此草的恩德，在《种药》一诗中写道：“幽人自种千头橘，远客来寻百结花。尽把好风藏柳户，不教寒雨透莎家。竹床睡起闲看画，石鼎烹来独试茶。多谢城南王居士，解将名品寄山家。”诗中虽未明提车前草，却在“石鼎烹来独试茶”中藏了用车前草煎水的往事。
后来苏轼被贬海南，见当地气候湿热，百姓多有湿热痢疾之苦，又将车前草的用法教给当地人。他在《和子由蚕市》中感慨：“蜀人衣食常苦艰，蜀人游乐不知还。千人耕种万人食，一年辛苦一春闲。闲时尚以蚕为市，共忘辛苦逐欣欢。去年霜降斫秋荻，今年箔积如连山。破瓢为轮土为釜，争买不翅金与纨。忆昔与子皆童丱，年年废书走市观。市人争夸斗巧智，野人喑哑遭欺谩。诗来使我感旧事，不悲去国悲流年。”字里行间，满是对车前草这类“救荒草”的珍视——它虽不如奇花异草夺目，却在百姓最需要时挺身而出。
□白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