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岁那年的深秋,晨雾把乡中的青砖瓦房浸得发潮时,我背着半旧的帆布书包,踏进了初中的校门。学校在乡政府大院的对面,四面被矮山环绕,宿舍的土炕、教室的铁炉、食堂的大灶,全靠柴火烧着。
刚开学没半个月,校长就在操场上宣布:“下周日,全校男生上山打柴,每人保底50斤,多缴有奖励。”话音刚落,身边的同学就炸开了锅,有人愁眉苦脸地念叨“50斤怎么背得动啊”,我攥着书包带没说话——打柴这事儿,我打记事起就跟着父亲做,只是从前是为了家里的灶台,这次是为了学校。
打柴那天,天还没亮透,我们就排着队往山上去。班主任高老师走在队伍最前面,扛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肩膀上挂着两个装水的绿色军用水壶。他回头看了看队伍里个头最矮的我,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猴小子,一会儿砍不动了就说,别硬撑。”我仰头朝他笑,露出两颗刚换不久的恒牙:“高老师,我在家能背60斤呢。”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好小子,有志气。”
山里的秋意比山下浓,枯黄的树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我们分散在山坡上,镰刀和柴刀砍在树枝上的“咔嚓”声此起彼伏。我选了一片荆棘丛生的灌木丛——这种柴枝子干透了,火力旺,而且枝桠密,容易捆扎。我从书包里掏出父亲给磨得雪亮的柴刀,刀刃不算长,但很锋利。蹲下身,先把低矮的荆棘枝砍断,再踮着脚够高处的细树枝,断枝落在地上,带着新鲜的草木气息。
砍了约莫一个小时,身边的柴堆已经堆得比我还高。我直起身揉了揉腰,看见不远处的同学李明生正对着一捆柴发愁——他砍的柴太细,捆了好几次都散了。我走过去,教他把柴枝按粗细分层码好,绳子绕着柴捆打了个“猪蹄扣”。李明生挠着头说:“还是你厉害,我在家从没干过这活儿。”我没说话,只是帮他把柴捆扶起来——我知道,这些在他眼里“厉害”的本事,都是我在田埂上、山坳里,跟着父亲一点点学来的。
太阳爬到头顶时,高老师喊我们集合,该往回背柴了。我蹲下身,将柴捆挪到背上,双手抓住捆柴的麻绳,慢慢直起身。刚站起来的那一刻,肩膀像被压了块烧红的烙铁,疼得我龇牙咧嘴,但我咬着牙没吭声——父亲说过,背重东西不能猛起身,也不能喊重,一喊力气就泄了。我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柴捆的重心尽量靠后,跟着队伍往山下走。山路比上山时难走,走了没多远,汗水就把秋衣浸透了,肩膀被麻绳勒得火辣辣地疼,我忍不住放慢了脚步,落在了队伍后面。“小白同学,要不要歇会儿?”高老师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水壶。我摇了摇头,喘着气说:“不用,老师,我能行。”他看了看我背上的柴捆,又看了看我憋得通红的脸,没再多说,只是放慢脚步,陪在我身边。我们一前一后走着,山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我粗重的呼吸声。“你这柴捆,看着不轻啊。”高老师突然说。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没称过,应该够50斤了。”其实我心里也没底,只觉得这柴捆比家里的那担水沉多了。好不容易挪到学校,操场上已经搭好了磅秤,负责过磅的是总务处的游老师。同学们排着队过磅,有人欢天喜地地喊“60斤”,有人垂头丧气地说“还差5斤”。轮到我时,我深吸一口气,把柴捆放上磅秤。老师弯腰看了看秤砣,又抬头看了看我,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好家伙,80斤!”
这话一出,周围的同学都围了过来,叽叽喳喳地议论:“他这么瘦,居然背了80斤?”“比他自己都重吧?”我站在磅秤旁,脸一下子红了,连忙挪开柴捆,揉了揉又酸又疼的肩膀。高老师走过来,伸出手,对着我竖起了大拇指:“小子,好样的!这么瘦弱的身板,背这么重的柴,不简单!”
那一刻,所有的疼痛仿佛都消失了。我看着高老师的大拇指,又看了看身边笑着鼓掌的同学,突然觉得鼻子酸酸的——我从没想过,这些习以为常的事,会在这里得到这样郑重的夸奖。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的土炕上,肩膀依旧隐隐作痛,但心里却暖暖的。那次打柴,我是全校初一学生里背得最多的,高老师在班会课上特意表扬了我。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12岁那年,深秋的山路上,那捆80斤的柴,还有高老师那句“好样的”,和他竖起的大拇指,是一个少年最珍贵的成长记忆。
白建平(岢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