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零零后，生在晋南的小村子，记忆里家乡的路，曾是裹着细土的黄色。
小时候跟奶奶去邻村赶会，天蒙蒙亮就出发。晴天的土路走起来“噗噗”响，细土沾在裤腿上，像撒了层黄糖粉。快到会集，路边饸饹摊的香气飘得老远，师傅把荞麦面塞进饸饹床子，一压，面条就落进滚水，盛在粗瓷碗里浇上红油羊汤，是晋南赶会的标配。会集上，奶奶会找个背风处，掏出面团搓捏，不一会儿，卷边的猫耳朵就躺在掌心。“过几天二月二龙抬头，炸来吃图吉利。”晋南人过二月二，总爱用花样面食讨“好兆头”。
那条黄土路下雨时就成了泥潭，奶奶牵着我踩草茎躲泥坑。我踩得泥浆咕嘟响，她笑我“鞋要成泥疙瘩”。
在黄土路上坐车去镇上，也让我记忆深刻。车一停，人呼啦啦围上去，车厢挤得像罐头，空气里混着汗味、粮食味和晋南柿饼的甜香。我个子矮，从大人胳膊缝里看窗外，杨树快速后退，可车走得慢，去镇上的路仿佛没有尽头。
后来村里修路，先铺碎石再浇水泥。通车那天，老人们摸着路面念叨“跟镜子似的”。我穿新鞋在上面蹦，鞋底敲出咚咚响声。奶奶再不用愁雨天叠元宝沾泥，搬个小凳在路边就能做。晋南人清明除了扫墓，还要烧黄白元宝。我总喜欢凑在奶奶身边看她叠清明元宝，奶奶折、压、翻纸动作娴熟，不一会儿做出一个立体元宝，边做边说：“折元宝得心诚，纸边对齐，先人才能收到。”叠好的元宝仔细码在竹匾里，等着清明用。
逢年过节，新路上还会摆“百家宴”，油泼面、泡泡油糕摆一桌，是我们晋南人联络感情的老规矩。公交车也换成了干净的中巴，半小时一趟，还有广播报站。我坐车回家，常看见奶奶坐在路边，竹篮里放着刚捏的猫耳朵，旁边婶子们在准备庙会供品，家乡的庙会热闹非凡，烧香祈福、唱大戏，是村里的重要日子。
现在村里有了快递，公路也连了国道。放假回家，我坐网约车沿柏油路往村开，平稳得很少颠簸。
前阵子奶奶要去邻村看老姐妹，我手机点两下，没十分钟网约车就到了。奶奶扶着车门摸了摸软乎乎的座椅，笑着说：“以前去邻村得走半个钟头土路，现在坐车比我去灶房盛饭还快，跟串门似的！”她手里揣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纸，说新琢磨了个“吉祥结”折法，要教老姐妹。晋南人爱用彩纸讨彩头，闲时折些小玩意儿唠家常。奶奶还和老姐妹约着过年看社火，到时候耍龙灯的队伍沿柏油路走，高跷上的人扮成“穆桂英”“杨宗保”，满村都是锣鼓声。
车窗外，田野滑过，新修的路像丝带串起村庄。我知道，这路是沥青铺的，更是时光铸的，藏着我和奶奶的记忆，也载着晋南的风俗，往更远的地方延伸……
□杜梦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