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克力与佛》七堇年著 新经典文化/新星出版社
在七堇年最新的小说集里,一半是作为冒险家的普通人,在身体上克服地心引力,却逃脱不了社会框架的牵引;一半是作为普通人的冒险家,被固定在两点一线和朝九晚五,却在日常生活的平静角落,经历心理层面的非凡历险。二者合一,共同指向普通人的存在。
手机薄如发光的刀片,照亮你一动不动的脸,声响轻微,嘈杂又稀薄的欢乐。在这座城市的夜晚里,千千万万的人在千千万万个夜晚,都在这样无痛自刎。
在等待衣服洗好的那一个多小时里,你在黑暗中刷手机,困得快要融化,但还是舍不得睡。也确实睡不着。你捏着发光的刀片,仿佛一个迟迟对自己下不了手的人,拖延着什么。只要醒着就是赚了,把白天亏出去的时间全部捞了回来。只有这点时间是自己的。
孤独像一条不认人的狗,亲手养了多年,还是会时不时突然咬你一口。那种咬伤,疼,但又不出血,也看不见伤口,尤其在夜晚,比如此刻。你太困了,就这么睡了过去,发光的刀片扣下就熄灭了。
你梦见世界还很热火朝天的时候,给过你热火朝天的幻觉:你可以实现任何事,做任何人,可以活得无比尽兴、酣畅淋漓;可以既是登山家,又是冲浪者,既是飞行员,还是马拉松冠军;创造一家伟大的公司,挣很多很多钱;还能做导演,拍下一部很火的电影,赚很多很多眼泪;可以站上舞台中央来一场脱口秀,让人捧腹大笑,又可以徒步穿越山川湖海,被风云烘托……你尝过最好吃的食物,睡过最甜美的觉,你可以鼻梁挺拔,小腿修长,个子高高,面孔清爽,就像一头刚刚洗过、青草般蓬松的黑发。
世界热火朝天的时候,这些幻觉也是热火朝天的;但是茂盛的季节过去了,一切渐渐变得意兴阑珊,愈加涣散,那些枝繁叶茂的可能性全都枯萎了,你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棵被砍光了所有枝丫的树干,孤零零地站着。你还活着,但没有叶子,也开不了花,只剩近乎野蛮的平庸。
站了几个季节过后,你发现光是这样站着已经很辛苦,哪怕是平庸地站着,也比周围那些被伐倒的要好了。你意识到,那些枝繁叶茂的可能性本来就不存在,它们只是一堆互相冲突的机会成本,一簇火苗那样闪烁不定的谎言,你只得一生,做了这件事,就没法做另外一件事。恰如同一根树干,做成了屋梁,就做不了独木舟,去漂流江河了。
这个梦让你流泪,你光溜溜地醒来,怅然躺在一间过分熟悉的房间里,墙壁白得那么坦荡,家具都是老样子,床单、枕头上的气味也是老样子。你已经过了三十五,一事无成,而且大概还将一事无成下去。
洗衣机里的衣服被忘了整整两天,再打开的时候,都有了股怪味儿。那天你睡着了,忘了晾。就连这么小一个错误都有惩罚:如果忘了洗衣机里的东西,衣服就会有味儿,还皱。但你顾不上了,急着出门。不然迟到扣钱,那种惩罚更具体。你跑向地铁站,昨天也这么跑过。车厢里的情形,昨天也是这样的:静静地,挤满了低头刷手机的头颅,一根根折成直角的颈椎,沉默肃穆,是谁说的,像一场“当代人的弥撒”,教徒们手捧屏幕,满目荒唐,茫然默诵。越过很多头颅和垂折的颈椎,你从吊环的圆圈里看见地铁隧道里飞逝而过的炫丽广告,从炸鸡到演唱会,模糊成一片,你觉得没错,世界就是一个草台班子,巨大的鸡肋。你以前也在其中,也曾努力吹奏、表演,后来发现声音被人海乐团淹没,多你一声少你一声根本无所谓,于是开始滥竽充数。充着充着自己也觉得很没意思,想早点下台,但舞台太大了,望不到边,你既找不到下台的出口,又不知道下台去了还可以干什么,只好暂时继续。
你买的面包、咖啡,昨天也买过,吃过。坐下来,电脑的开机键还是那个,一年前,三年前,都是那个。等待屏幕亮起的那瞬间,你忽然感到意兴阑珊,一种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今天又和昨天一样,没什么不对,但又好像什么都不对。
你能折腾一些事,但不多。你能爱一些人,但也不多。从长痘到长皱纹,用不了多少年。你揪出第一根白发,在某年立夏那天。那个夏天热得你发疯,什么也干不进去,你想,到了秋天就好了。秋天到了你又感冒了一场,鼻塞到失眠,打喷嚏打到头晕。冬天还没到呢,你已经憎恨起那种没完没了的阴雨天了,你想,下个夏天还有多远?
中午你下了楼,去买份便当。其实往常你都不下楼,只是今天刚好被一条手机推送提醒说久坐无益,应该多下去走走,于是才起身。你看见商场楼下的巨大灯箱:雪山那么壮观,湖泊那么蓝,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旁边是奶粉广告,一家人细皮嫩肉,喜笑颜开。那三张笑容过于开心,以至于几乎让你伤心。你站在他们的笑容下面愣了一会儿,听见一阵巨大的轰鸣,那声音突然“吱”的一声。
那一刻,时间停止了,世界静止在一片大雪中。
选自《巧克力与佛》中的《三途川》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