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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老北京的蝈蝈儿

日期: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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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4版: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北京城寒冬时节,冷风裹着枯叶在胡同口打着旋儿,可花鸟鱼虫市场暖棚里传出来的叫声却格外清亮,原来有人把夏天的鸣虫装进了漂亮的葫芦壳里。这样就把夏天的生命带到了腊月的数九寒天之中,让人突然想到“夏虫不可以语冰”这话,此时,在人的智慧和大自然的趣味碰撞起来的时候,是能够温柔地有一丝例外的。
  这小小的秋虫同紫禁城的缘分,在清康熙年间就已经结下了。《络纬养至暮春》里“经腊鸣香阁,逢春接玉声”,说的就是冬虫破季而鸣的奇观。乾隆在《咏络纬》序中说奉宸苑专门饲养这些虫子,岁末宴饮的时候用锦笼装着它们,吱吱的声音和琴弦笛管一起响。有意思的是王世襄先生记录下来的宫廷旧俗——正月里暖阁炭火旺盛燃烧时,上千上万只蝈蝈同时发声,“声可震耳,盖取‘万国来朝’之意”,这震耳欲聋的声音成了盛世太平下的注脚,把小小草虫和庙堂大事巧妙地联系起来。
  蓄养秋虫之风由宫廷所起,渐渐吹入了市井巷陌,成了京城人冬日里的一道风景。潘荣陛在《帝京岁时纪胜》中写过这般情形,俊俏后生捧着葫芦,在人堆儿里突然就有清音自胸口飞出,在一帮人的艳羡目光当中“悠悠然自得之甚”。好蓄秋虫,并非单纯为了好听,也是身份与品位的彰显。金受申先生说“孵虫营利,就太难了”,材料里详述了那繁复得近乎神秘的法子:取卵、土培、暖炕、覆绵、洒水……日复一日,眼巴巴地等着那土“蠕蠕动”,等着那白嫩的幼虫钻出,再如伺候婴孩般,用菜叶喂养,直至其蜕壳、变色、振翅而鸣。这哪里是养虫,分明是一场与天时争胜的精细实验。这细致活计里藏着人跟自然的秘密约定。
  蓄养秋虫最难的部分在于葫芦器,传统相声《扒马褂》中,一头骡子换一只蝈蝈似乎很荒诞,但再想想其中却暗藏玄机,“沙河刘”的葫芦贵在“本长儿、带金丝胆”,也就是生来就长得好,不需要雕刻修饰,并且里面有一层天然的网状纤维可以收住声音。这些匏器从小就被套在阴文模具里,到秋天取出,居然会呈现出山水人物、篆隶诗文等图案。赵汝珍在《古玩指南》感叹:一器之成往往耗十数载光阴。如此这般算起来,那头骡子换的又岂止是蝈蝈呢?分明是用一串沉甸甸的时间换了一声轻盈盈的秋声。
  老北京玩秋虫讲究,这是这座古城独有的生活美学。富察敦崇在《燕京岁时记》里比得很妙,秋天的油葫芦,一文钱能买十多只,等到冬天就贵得要命,一枚能卖几千文。身价暴涨背后,既有孵化的艰难,也有时间的珍贵。在隆福寺市场上,古琴大师管平湖先生曾用五块大洋——当时两袋洋白面的钱,换来一只西山大山青蝈蝈,知道它活不过五天,却笑着对人说“听一天花一块也值”。这份痴迷劲儿,倒让人想起“世人癖好金石彝鼎、法书名画,皆其一生精神所寄”这句话,养虫人的精神所寄不在虫子身上,而在那一声声鸣叫背后的极致欣赏。
  从康熙年间的诗囊到市井的葫芦,从宫里的“万国来朝”到茶馆的悠悠然,蝈蝈的叫声串起了时空中的北京。《清宫词·鳌山蛩声》中“秋虫忽向鳌山底,相和宫嫔笑语声”,与金受申所记的蛐蛐赵、四面陈等民间把式,形成了完整的秋虫文化。这小小的虫鸣声竟似一根无形的丝线,把皇城与胡同、宫廷雅趣与市井闲情缝合成了一幅完整的生活长卷。
  现在在北京的什刹海散步,偶尔能见到抱着葫芦的老人们,他们不会炫耀 怀里宝贝值多少钱,只是眯着眼睛听着一声声此起彼伏的鸣叫,好像把整个夏天的蝉鸣蛙鼓都装进了这个小葫芦里。这时候才明白老北京人为什么非要顶着寒冬养夏虫,不只是为了听个响儿,更是想用这样一种温柔的方式,把那些容易消失的美好留住一点,让四季的轮转能在掌心歇一小会儿。
  新雪落在地上的时候,胡同里传来了熟悉的聒聒声,你会觉得这不是虫鸣,是这座古城的心跳,在寒来暑往之间从容穿行,轻轻敲在每个聆听者的内心,漾开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陈旺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