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台春望:视觉文化与广东形象》
李若晴 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这不仅是一场学术探险,更是一趟寻根之旅。从明代边镇图绘到当代文化地标,本书用艺术的棱镜折射广东千年文脉,为地域文化认同注入鲜活的历史基因。无论你是痴迷历史秘闻的考据派,还是渴望读懂岭南文化灵魂的探索者,翻开此书,便可即刻开启一场跨越时空的文化奇旅。
在明代山水画风气不断演变和流派此起彼伏的同时,有一种表现士人江岸送别情景的山水画悄然兴盛起来,我们不妨将其称为“江岸送别”图式。山水画中的叙事情节,本是文人画家力图摈除的,但在明代,这种表现离别之情的叙事性图式却得到复兴。画中的点景人物,虽是逸笔草草而成,但不再是含有隐喻意义的渔夫、樵夫、隐士、商旅,而是可以指出姓名的具体人物。在《肤公雅奏图卷》中,赵焞夫注重环境渲染和情思表达而略于情节铺叙,画中人物均无五官,人数也不合实际送行数目,景色则注入一定象征意味,集中展现岭南旖旎风光,峰峦重叠,似乎暗示赴任路途的遥远艰险,含蓄地传达出作者的眷恋挽留之情。
据石守谦先生考证,“江岸送别”图式最早应出现在南宋时期,其现存最早的范例为藏于日本常盘山文库的《送海东上人归国图》,此图画烟波江上,兰舟待发,宾客话别于松下,已是江岸送别的图式。
我们可以举出许多著名的作品来证明“江岸送别”图式此后在明代山水画中的流行。譬如戴进《金台送别》,此图为戴进客寓京师时所绘,年代则在宣德年间。图中大胆剪裁,前景写虬松二株,松下众多官员揖别,江岸兰舟催发;远峦一抹,轻笼暮霭,秋野的清旷与苍茫,烘托出离别的伤感。
明代中期苏州画家所作的送别图,也多取江岸之景。如沈周《京江送别图》作于弘治五年(1492),为沈周送别文徵明岳父吴愈所作,图写一叶扁舟,摇漾于烟波之上;舟上一人,向岸边诸人拱手告别,意境极为辽阔,思致深远而略带哀愁。同属吴门画派的文徵明,其送别图也多作江岸之景,如作于嘉靖三十四年(1555)的《垂虹送别图》,写江南秋景,浅滩湖岸,意境悠远,笔墨精简,秀润可人,营造出一派恬淡的文人理想化意境。
粤中画家赵焞夫所作《肤公雅奏图卷》,则证明这种图式一直流行至明末,而且为岭南画家所师法。
在尚无影印技术的明代,这一图式如何传入岭南?私以为,途径可能有二:其一是大量江南籍官员入宦岭南,间接将这种图式传入。如嘉靖八年(1529),江南名士俞泰为送友人莫佥吉赴广东惠州府上任所作《罗浮春色图》。其二是粤籍官员致仕返乡将此类作品直接带回粤地,如正德元年(1506),任职北京的粤籍名宦湛若水送别乡人李东林还粤,倩人所作《东林饯别图》。
尽管送别地点、人物、时代不同,但上述作品均以江岸作为送别的背景来描述离别之情。在描绘江岸之景的前提下,又有若干变化,或取饯咏之片段,或取执手相别之片段。饯行诸人有时在画中出现,但只是示意,并无具体肖像之意味,如沈周《京江送别图》;甚至全是虚写,画中并不出现受画者形象,如《肤公雅奏图卷》直接以一叶扁舟代表行程。
“江岸送别”图式出现的主要原因,除了文人画传统,可能也受到文学传统的影响。《诗经·秦风》中《渭阳》一诗,素有“送别之祖”之称。毛序认为,此诗为春秋时期,秦穆公之子康公在渭河北岸送晋文公回国时所作。“渭阳”一典,向为诗家乐用,如杜甫“寒空巫峡曙,落日渭阳情”句,又如储光羲“停车渭阳暮,望望入秦京”句,又如杜牧“寒空金锡响,欲过渭阳津”,都用此则典故,可见其深入人心。此外,《楚辞·九歌》写送别之景:“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南浦”本泛指南面的水边,后来多引申为特定的送别之地。南朝江淹《别赋》即用此典:“送君南浦,伤如之何?”《别赋》低回慨叹,殊有悱恻缠绵之致,向为后世称颂。而在唐宋文学中,描写杨柳岸边、兰舟催发情景的诗篇,更是不胜枚举。“江岸送别”最终成为中国古典文化中一个隽永的意象,并且其本身就是一幅优美的山水图景,浸淫于文学氛围中的文人画家,截取这一图景入画是再自然不过的。除绘画与文学传统的影响外,在江岸离别,也是当时士人出行情况的真实写照。自从京杭大运河于永乐六年(1408)重新疏浚以后,这条贯穿南北的旅行路线便逐渐繁忙起来。虽则水道时有耽搁,不得不改走陆路,但即使如此,人们也是水陆并进,一旦水路情况改善,马上走回水路。根据黄仁宇先生的统计,至少有50位明代作者在其诗词中,表明他们曾经沿着运河旅行。运河不仅是连接两京乃至东南沿海地区的水道,还是连接岭南地区的重要通道。从广州出发至江南或北京,除南岭一段须走山路外,余程皆可走水道。《肤公雅奏图卷》中的袁崇焕,正是在广州光孝寺中拜别粤中诸友,从珠江边的五羊驿码头出发赴京上任,故而画中描写的也是江岸送别之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