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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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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马盟书:两千五百年前的结盟声明

日期: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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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3版:夜读       上一篇    下一篇

  •   《寻迹古中国2》
      翟德芳 著 上海三联书店
      该书是知名出版人翟德芳在退休之后再续考古之缘的第二部作品。作者基于自己的考古学理论基础和丰富的文物知识,行走陕西、山西、河南三省,不仅准确解读了考古发现背后的历史信息,还以生动有趣的笔触,将这些复杂的历史知识转化为普通读者易于接受和理解的内容,并根据现场对于一些疑点和争议点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同时,作者提供了详细的访古路线图,可供读者按图索骥。
      在晋国博物馆,我看完晋国历史陈列之后,发现旁边还有一个展室,是《侯马盟书文字艺术展》。这个名字触发了我关于侯马盟书的回忆。当年编纂《中国大百科全书·考古学》的时候,尽管资源紧张,商周考古分支还是给了这个条目“中条”的待遇,证明了它的重要。是啊,侯马盟书也是晋国的产物啊!故此,我赶忙进去浏览了一通;后来在山西博物院,我又看到了省博的镇馆之宝、出自晋国晚期都城新田的盟书文物。两次所见,都大大地触动了我,让我觉得很有必要把这方面的考古发现分享给大家,毕竟侯马盟书从发现到现在已经快过去60年了,很多人并不清楚它们的价值和含义。
      上古时期的结盟
      今天,关心国际政治、国际关系的人会注意到,国家间元首会见后,通常会发表联合声明,其中会讲到对两国关系亲密程度的定义,最高的是结成战略同盟,其次是战略性合作伙伴关系以及合作伙伴关系,当然还会加上如“全天候的”之类的限制词,加以具体定义。其实古代也是一样。中国古代,自己就是独立的“天下”,大一统的时代不提了,割据分裂时,利益相关的国家往往会形成同盟,比如三国时代,刘备的蜀与孙权的吴就结成同盟,抗拒北方的曹魏。
      中国最早的会盟,应该是周武王的“孟津之会”。公元前1046年(用夏商周断代工程的提法),文王去世,武王继位。次年夏,武王率大军自镐京出发东进,不日来到黄河南岸的孟津(今洛阳会盟镇),邻近部落方国前来参加会盟,助威者达“八百诸侯”。不过会盟最频繁的时期是春秋战国时期。春秋时代,诸侯分立,会盟是古代诸侯间会面和结盟的必要仪式。这一时期,一些较小的诸侯国为了抵御大国侵略,往往联合作战,一些较大的国家利用自己的实力和影响,胁迫其他小国加入自己的阵线,都称会盟。
      《左传》上记载了很多诸侯会盟的史实。齐桓公九合诸侯,以葵丘之会风头最盛。在葵丘之会上,齐桓公代表诸侯宣读共同遵守的盟约。盟约的内容,有些是要求各国在经济上互相协作,有的是需要维护宗法统治秩序,同今天的国家间联合声明没有什么区别。
      晋楚相争,晋文公退避三舍、打败楚国,此后的践土会盟中,郑文公替周襄王主持仪式,用从前周平王接待晋文侯的礼节来接待晋文公——用甜酒款待,并用策书任命晋文公为诸侯首领,赏赐给他一辆大辂车和整套服饰仪仗、一辆大戎车和整套服饰仪仗,红色的弓一把、红色的箭一百支,黑色的弓十把、黑色的箭一千支,黑黍米酿造的香酒一卣,勇士三百人,并委托晋文公安抚四方诸侯,监督惩治坏人,确立了晋文公的盟主地位。
      著名的蔺相如迫使秦王击缶的故事也发生在盟会之上。秦昭襄王时,秦国发兵攻赵,赵国失利而不屈服。公元前279年,秦昭襄王提议两国在渑池会盟。赵国上大夫蔺相如陪同赵王前往会盟。盟会上秦王胁迫赵王鼓瑟,并令史官记入秦史;蔺相如则强请秦王击缶,亦令赵国史官记入赵史。秦国官员胁令赵国割15城给秦王祝寿,蔺相如则要秦国割都城咸阳给赵王祝寿。双方针锋相对,秦王未能捞到丝毫便宜,只得与赵王言和。
      春秋末期,社会阶层急剧变化。诸侯国内的卿大夫为了壮大自己力量,打击敌对势力,也经常举行盟誓活动,“侯马盟书”就是这一类会盟的典型代表。
      侯马盟书是晋定公十五年到二十三年(前497-前489)晋国世卿赵鞅同卿大夫间举行盟誓的约信文书。赵鞅,亦称赵孟,就是史籍中的赵简子(?-前476)。很多人都知道戏剧《赵氏孤儿》,赵鞅就是剧中的那个名叫赵武的孤儿的孙子。晋昭公时,他官至大夫,主政国事,成为晋国赵氏的领袖。为增强实力,赵鞅广结人缘,多次召集同宗与投靠他的异姓举行会盟,以聚拢人心。在压力之下,参盟者向神明起誓,对赵鞅表示忠心。出土的侯马盟书有5000件之多,据统计参盟者达152人,且有许多“寻盟”(反复举盟)的现象,可见这类会盟在当时多么频繁!
      会盟的程序和盟书的形成
      春秋时期诸侯之间会盟文书的实物迄今还没有发现,从侯马盟书的内容可知,当时由卿大夫主持的会盟是有一个固定程序的——先由主盟人(如赵鞅这样的卿大夫)召集参盟人一起到盟誓地点;之后是“书盟”,即由盟誓管理者将所要盟誓的内容书写在玉、石片上,盟书数量与参盟人数相同;然后是“凿地为坎”,即平整盟誓场地,挖长方形竖坑;接着是“以牲助兴”,就是杀死牛、马、羊等牺牲,主盟人执牛耳,取其血,盟主将牲血分给众人;之后是“歃血为盟”,就是盟主和众人各含一口牲血,表示自己会遵守誓言;再后是“昭大神”,就是用鬼神约束大家;接着是“读书”,就是大声宣读盟书内容;之后是“坎用牲埋书”,需要将牲血涂在誓约上,然后掩埋牺牲和一份盟书,供神灵监视,同时也表明众人对盟书的尊重和认同;最后要将盟书的副本藏于专门存放盟书的地方“盟府”,用于必要时查看。至于作为牺牲的牲畜,古人认为牛最有灵性,用牛血来巩固誓言最有效,所以用牲多为牛。
      这里的盟书又称“载书”。《周礼·司盟》“掌盟载之法”注:“载,盟誓也,盟者书其辞于策,杀牲取血,坎其牲,加书于上而埋之,谓之载书。”盟书一式两份,一份藏在盟府,一份埋于地下或沉在河里,以取信于神鬼。这一点同今天大有不同,今天的联合声明除了各自存档,是要公开发表、昭告世界的,而那时是要告于鬼神,求神监督。
      侯马盟书书法及释文
      发掘的侯马盟誓遗址面积约3800平方米,分“埋书区”和“埋牲区”两部分,埋书区集中在西北部。在盟誓遗址内共发现坎(埋牲的土坑)400余个,坎的底部一般都瘗埋有牺牲,大坎埋牛、马、羊,小坎埋羊或盟书。绝大部分坎的北壁底部还有一个小龛,其中放一件古时称为“币”的祭玉,个别坑埋有数件。埋盟书的坎则没有龛和玉币。这些玉币和牺牲都是在盟誓时向神或祖先奉献的祭品。书写盟书的玉石片,绝大多数呈圭形,最大的长32厘米、宽近4厘米,小的长18厘米、宽不到2厘米。此外也有圆形和近方形的。
      出土的盟书是用毛笔将盟辞书写在玉石片上,字迹一般为朱红色,少数为黑色。盟书内容有以下几种:一是宗盟类,要求效忠盟主,一致对外,实现宗族内部团结。二是委质类,作用是与旧主划清界限。三是纳室类,是对参与者扩充财产的约束。盟书中少量用黑色矿物质颜料书写的,叫“墨书文字”,是对既犯的罪行加以诅咒与谴责,使其受到神明惩处的“诅咒类”。另外还有对盟誓中有关卜筮的一些记录。现存的侯马盟书,宗盟类的514件、委质类的75件、纳室类58件、诅咒类4件、卜筮类3件。可见人事方面的内容大大超过诅咒、卜筮之类与鬼神观念有关的东西,“轻神重人”已成为参盟人的主体意识。并且即使是向神发了誓,后来也经常违背食言,所谓“寻盟”,就是有人背誓、“盟府”中的盟书不见了,要到掩埋地点重新发掘出,再加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