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翻飞，到处重重叠叠，却又非绣非锦。正像千年古缎一朝挖掘，皱褶里藏着许多衰老和疲惫，阳光让人担心一碰成灰。遂想起贾岛“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的诗句。
已经跋涉过三季的叶子在猝不及防中断然零落，来不来得及大叫一声“不？”电视剧中不常常是这样吗？在巨大的变故面前谁肯安静和沉默！可是叶子不演戏，它落了就是落了。对待生命，人也许远不如一片叶子透脱。
秋天来了，一个小和尚天天扫落叶，扫得自己头大：“这要扫到哪一天才算个头啊？”老和尚跟他说：“你把树上所有的黄叶全都摇下来扫出去，不就省事了？”于是他抱住树狠命地摇啊摇，叶子铺满一地，他高高兴兴地全部清扫了出去。第二天清晨，他傻了眼，昨天的绿叶一夜之间变黄，全变黄了，然后落下，地上仍一片狼藉。老和尚摸着他的头说：“傻孩子，落叶是扫不完的，今天干完今天的事就好了，不必为明天忧虑。”我就是那个小和尚，企图把一生的事一天做完，而且对不可知的明天有过多的不安。为什么不低下头来，干好今天的事就好呢？何必要为过去追悔什么，为明天忧虑什么，为来生预约什么。
“西宫南内多秋草，落叶满阶红不扫”，层层叠叠的红叶是凄绝的心事。也许我真的应该把过去的一切像落叶一样清扫出去，留一片空地给月光，留一片空地给未来，留一片空地给自己。
想当初，春叶初滋，浅碧醉金，陶陶然迎风起舞，可是转瞬间就风雨交加。一片叶子一生能够经多少次风？历多少场雨？风狂雨骤中又有多少叶子中途离席？今天还在借着风力彼此触摸，唱着歌称兄道弟，明天已经天上地下，你东我西。落了的蜷曲在地，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枝上的虽然日日悲悼，亦无可奈何。谁知道明天的风雨中，落下的有没有一片叶子叫做你我。
其实秋天不光有落叶，还有成排成阵的大白菜，被稻草裹住叶裙，安静地在风中站立。棉花开得雪白，一只蟋蟀咯吱咯吱地叫着，天上一片一片的云彩。而秋风一起，遍地落叶遍地金也是不错的景致。
“就像一个渔夫在幽深的湖边悄然入梦，手里的渔线静静地躺在水里……灵感降临，从无意识里豁然醒来，塘水一片飞珠溅玉……”灯下读伍尔夫的文字，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吹动木叶，一时间不知道神往到了哪里，闭上眼是遍山的红叶堆积。伸个懒腰，站起身，一步跨出房门，霎时就忘了前情。管它一树的红叶怎样盛开，怎样凋零，秋日寒凉的空气中一只小鸟试探地叫上几声。坐在奔流不息的时间里，人只需谈笑风生，任凭满天的叶子飞舞，最终覆盖苍凉的生命。
电话铃声响起，被告知有急诊手术，伸个懒腰，站起身，一步跨出门，霎时就忘了前情。管它一树的红叶怎样盛开，如何凋零。我坐在奔流不息的时间里，任凭满天的叶子飞舞，在苍凉的生命上簌簌地堆积其满满温柔的覆盖。
□靳小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