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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一碗米饭的恩情

日期: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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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5版:子夜       上一篇    下一篇

  “人一辈子,最难还的是人情。”
  奶奶在世时,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像灶台上那口老铁锅,烟熏火燎,却越擦越亮。小时候我不懂,只觉得谁家送来一碗米饭,她必回三个鸡蛋,算盘珠子噼啪响,至于吗?
  直到去年冬天,我也被一碗“米饭”烫了手,才想起灶膛里那些跳跃的火苗——原来人情不是账,是火,烤得你心发烫,也烤得你坐不住。
  城里新开的家政公司做推广:免费擦一扇窗户。我抱着“不擦白不擦”的心态预约。二十分钟后,两个小姑娘提着水桶上楼,抹布飞舞,玻璃透亮。完工后,她们不走,轻声说:“姐,厨房油烟机和卫生间玻璃另算,一共一百六,今天下单还送地板打蜡。”
  我愣在原地。窗外阳光明晃晃,照得那一百六像一张欠条,飘在半空。我咬牙掏钱,像把欠条撕碎,心里却长出另一只小手,挠我:明明可以拒绝,为什么张口只说“好好好”?
  后来想到那句话——“礼物天然携带亏欠感”,我才明白,自己不是被抹布征服,是被“免费”两个字下了咒。
  回想奶奶的规矩,收礼先掂量——“能不能还?”还不起,宁可不接。回礼不隔夜——“趁热”才能让人记住你的情,而不是你的拖。回礼不抬价——“半斤还八两”,别让对面觉得你炫耀。她用一辈子验证:人情像地里的麦子,留种要留得刚刚好,明年才有收成;割得太狠,地就荒了。
  同事小赵想让我周末替他改报告,先开口:“姐,能不能帮忙改三篇?”我瞪大眼,他立刻退让:“那……一篇也行,帮帮忙!”我松口气,点头。
  事后想起“互惠式让步”——他退两步,我退一步,看似双赢,其实我被牵着鼻子走。
  第二天,我把这招用在家里。孩子想吃冰淇淋,我先板脸:“只能吃一个。”他撅嘴,我叹口气:“那半个吧。”他欢呼,我暗笑。
  原来“让步”像弹簧,你松一厘米,对方就弹得老高;可弹簧那头,也拴着自己的脚踝。
  真正让我服气的是老周。老周做茶叶生意,从不群发广告。去年我熬夜写方案,随口在朋友圈吐槽“困到睁眼疼”。第二天,收到他寄来的小铁罐,里头是细眉针似的绿茶,附一张便笺:“熬夜别喝浓的,这个淡,不伤胃。”
  我喝着茶,心里像被温水涮了一下。过年回家给爸妈买礼物,我第一个想到他。
  后来研究才明白:礼物一旦对准“当下的需求”,互惠的杠杆就撬得又轻又准。老周没送我整斤茶,他送的是“我那一刻正好缺的一口淡味”,于是欠条轻,情意重。
  当然,也有躲不掉的时候。外出旅游,大姐递来一只橘子:“自家种的,甜!”我摆手,她直接剥开,塞到我掌心。我只好赔笑、道谢,一路盘算怎么还?橘子很甜,我却如坐针毡。人最怕“强加的恩惠”。原来亏欠感也会疼,像鞋里的一粒沙,路越长,越磨得你皱眉。
  我最终没让大姐扫码,只在下车前,说了一句:“橘子很甜,谢谢你的热情。”
  两清吗?未必。但那枚橘子核我带回家,种在花盆,如今长出三片嫩叶——提醒我:有些债,不必算,可以长成另一棵春天。朋友阿芳与我认识十五年。她搬家,我借车;我住院,她陪床。我们从不记账。直到去年她买房,首付差三万,深夜给我打电话。我转账,备注只写一个字:“有。”
  两个月后,她如期还钱,多塞了一罐自制辣酱。我嗔她“客气”,她笑:“利息必须收,不然下次我咋开口?”
  那一瞬,我懂:在“共有”关系里,互惠不是天平,是秋千,你推高我,我荡向你;力气不会消失,只会化成风,把两个人都吹得更高,更远。
  奶奶临终前,把她的铁锅留给我,锅底刻着歪歪扭扭的小字——“别怕欠,只要还会给。”
  我把它放在厨房,日日擦拭,像擦一面镜子:镜子里的我,接过别人的橘子,也递出自己的米饭;被人牵着让步,也学着松手成全;计算过、心疼过、失态过,终于慢慢长出一点温柔与从容。
  人情是什么?是火,是弹簧,是麦子,是秋千;是你我之间,一条看不见的河,此岸是“我需要”,彼岸是“我愿意”。
  河上没有桥,只有一只只小船,叫“回礼”。
  船划得太急,浪就打湿衣裳;划得太慢,风又把船吹远。划到何时才算靠岸?——不必到岸,只需记得:“留一点亏欠,让故事继续;留一点余温,让日子有呼吸。”
  今夜,如果你也正被一碗“免费米饭”烫手,别怕,先深呼吸。问自己三句话:我需不需要?我愿不愿意?我还不还得起?答案有了,就坦然伸手,或礼貌退回。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风。
  窗外,新种的橘子叶还在悄悄生长。我们不说告别,只说:“等它结果,再请你尝一口。”——那时,欠与不欠,早已随风吹散。

□崔娅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