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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粮店门口的漫长岁月

日期: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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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5版:往事       上一篇    下一篇

  大同城区(现为平城区)西油店巷拐角处的粮店,是我童年最熟悉的迷宫入口。每月下旬,这里便会长出一条蠕动的巨兽——人们拎着布袋,推着自行车,眼神焦灼而渴望。我十岁那年,母亲把粮本郑重地塞进我手里:“去排玉米面,排不到别回来。”
  粮店里的空气稠得能捏出水来。混合着陈米味、汗酸味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焦灼,这种气味多年后仍会在某些黄昏突然袭击我的鼻腔。队伍从店内蜿蜒到后院,又像蛇一样爬到街上。我挤在大人腿间,像一株被迫提前成熟的庄稼。
  前面是解奶奶,她总用一块蓝布包着粮本,像护着命根子。“小林,”她眯眼笑,“今天有富强粉,闻见没?”我使劲吸气,却只闻到前面汉子身上的烟草味。魏婶在后面嘟囔:“听说东北玉米没运到,这月又悬了。”空气立刻更重了几分,无数脖颈像被无形的手拎起,伸向那扇黑洞洞的柜台小窗。
  三个小时,我的小腿站成了两根木棍。终于挪到柜台前时,戴套袖的营业员却“啪”地合上账本:“玉米面没了,下批等通知。”后面响起一片叹息。魏婶当场就哭了,她家五个孩子,等米下锅。解奶奶默默把蓝布包收进怀里,佝偻的背又弯下几分。
  我攥着空布袋站在街角,不敢回家。夕阳把粮店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巨大的棺材盖住了半条街。张叔蹬着二八大杠过来,后座两袋米,笑得山响:“抢到最后两袋粳米!老婆不会闹喽!”他那车铃铛的脆响,刺得人耳膜生疼。
  巷口突然传来解奶奶的吆喝:“小林!过来搭把手!”她竟用三斤细粮票跟人换了两斤粗玉米面。“奶奶牙口不好,吃不了这个,拿去吧。”她把面袋塞给我时,手指像干枯的树枝,却暖得惊人。那袋玉米面糙得扎手,我却抱得比什么都紧。
  母亲用那点玉米面掺了野菜蒸窝头。揭锅时白汽轰然升起,模糊了全家人的脸。窝头糙得拉嗓子,但父亲吃得很慢:“解奶奶把细粮票换了粗粮,这人情欠大了。”他咬下的每一口,都像在咀嚼那个时代的重量。
  后来粮店拆那天,我特意回去看。废墟里竟捡到半本1982年的粮簿,纸页脆得一碰就碎。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印章,原来印下的不是米面油,是一代人勒进生命的饥饿记忆。
  那时粮店门口排着的何止是粮食,是一个民族手挽手度过的艰难岁月——每个人都是人,每个人也都是一座小小的粮仓,在饥饿的记忆里倔强地挺直脊梁,等待着春天真正到来的那一天。

刘印军(大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