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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母亲突然生病了

日期: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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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5版:夜读       上一篇    下一篇

  •   《林门郑氏》
      [马来西亚]林雪虹 著 世纪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
      该书是马华文学新锐作家林雪虹的非虚构作品。在这部写作时间长达六年的作品中,林雪虹以女儿的视角回溯母亲郑锦隐忍而顽强的一生,敏锐捕捉华人母女间复杂幽微的情感纠葛。她以克制的语言传达饱满真挚的情感,悼念亡母的同时也是一次痛彻心扉的自我剖析与接纳。《林门郑氏》是两代女性的喃喃低语,更是对女性处境的勇敢审视。
      在乌拉港,我们只有热天和雨天。我很难向你描述清楚那里的太阳(我们称之为“日头”),明净的蓝天,突如其来的太阳雨,还有那无处不在的静止的风。我们的日头总是又高又远,大得叫人无处逃遁。曝晒的日光穿透皮肤和骨头,我们被灼伤,沉默忍受着疼痛。
      这样的热天气使所有人都容易生病。我们有各种因热天而出现的病痛,但大多时候它们不会给生命带来威胁。最常见的是上火,人们称之为“发热气”,症状是嘴唇内侧发生溃疡,喉咙疼痛以致说不了话,生针眼,甚至是发烧或肚子绞痛。还有一种被命名为“猪毛丹”的神秘的病,是比发热气还严重的一种南方的疾病,病人会发烧、困乏、缺乏食欲、口干舌燥、精神萎靡。那个时候,老人们会用热腾腾的水煮蛋擦遍病人的身体。几天后,“猪毛丹”便会神奇地消失。
      外婆过身后没多久,母亲便突然生病了。她开始发烧、疲惫不堪和泻肚子。起初,她将这一切归结于前些日子的过度劳累。那些日子她的确终日操劳,先是到医院照顾外婆,然后是操办外婆的丧礼。除了这些事,她还得回到她的裁缝铺里。
      母亲去了达兰医生的诊所看病。
      那里离我们的家很近,穿过三条荒凉的街巷就能抵达。诊所开了许多年,除了接生和动手术,人们仿佛相信达兰医生能治好所有的病。和往常一样,达兰医生开了一些退烧药、止泻药和抗生素,就没有其他的了。
      令人措手不及的是腹泻的问题非但没有解决,反而越来越严重。母亲开始焦急、担忧。一天夜里,她梦见外婆,外婆叫她不要害怕,嘱咐她请二姨妈用水煮蛋替她擦身体。
      “哎哟,原来我只是生了‘猪毛丹’。”母亲恍然大悟。
      二姨妈和二姨父很快就来了。他们陪母亲到城里找专治“猪毛丹”的老医师。除了开药和用水煮蛋擦身体,老医师还叮嘱母亲两周内别吃米饭,只吃麦片或喝汤。
      总是要到无计可施或无可挽回的地步,我们家族的丑闻或秘密才会被揭露。一个月后,母亲终于打电话给大姐。她们一起去了城里的私立医院。
      医生说那是胆囊结石,只要将石头取出来就没事了。
      “哎哟,原来是肚子生石头了。”母亲又一次恍然大悟。
      接下来要做的便是敲定动手术的日子。那是十月初,还有一个月,母亲就要去台南参加弟弟的婚礼。那是她人生中极为重要的一件事,她坚持要尽快动手术。她不想错过儿子的婚礼。
      手术非常顺利。医生从母亲的胆囊里取出了三颗闪闪发亮、形状不均的灰黑色石头,把它们放在一个透明的小罐子里。但是,几天后医生约见大姐,告诉她在母亲的结石里发现了多得惊人的癌细胞。
      为了让母亲安心参加婚礼,我们几个孩子都对她隐瞒了这件事。毕竟我们都还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病,能有多严重。或者说我们并没有意识到癌症的可怕和它即将带来的残酷结局。
      另一个由黑胆汁淤积不化导致的疾病是抑郁症。这种疾病也已经存在很长时间了。
      黑胆汁。黑色。淤积不化。抑郁。这些词语立即使我想到母亲的婚后生活。她一生中有很大一部分时间是活在压抑、忧心忡忡和恐惧之中的。她需要同时经营她的裁缝铺和家庭生活。她有五个孩子,而工作挣钱的只有她一个人。父亲继承了爷爷的遗产后,突然有一天对赌博产生了兴趣,导致我们的生活并没有像预期的那样变得越来越好,反倒是朝着另一个方向无声而残酷地发展。
      他似乎是一个强势而懦弱的男人,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经常暴跳如雷,遇到意外时却总是能表现出镇静自若的样子,甚至看起来漠不关心,令人不得不对他的冷静产生怀疑,怀疑他只是拙劣地将恐惧和焦虑深深隐藏起来。
      大姐陪母亲走进医生的办公室时,父亲拒绝和她们一起进去。
      “哪里需要那么多人?”他说。
      弗朗西斯医生的年纪比母亲大得多。就像我们所认识的那些印度裔医生那样,他说着一口流利的英语和马来语。大姐坐在弗朗西斯医生和母亲中间,把医生的话翻译成闽南语,说给母亲听。
      “是不是我没有照顾我的母亲,所以现在轮到我生病了?”母亲问医生。
      “医生,我很害怕,我不想死。”紧接着,母亲惶恐地说道。
      她摊开双手,端详起自己的生命线。
      “算命的说过我可以活到九十三岁的。”一阵沉默后,她幽幽地说道。
      该如何向她描绘那些肉眼所看不见的东西?她可能都不知道“癌症”这个词。在她的认知里,癌症确实是存在的,她在不同场合听说过它,也曾经对我们提到过它。但那只是别人家的事情,没能引起我们更多的关注或共鸣。我们只是旁观者,事不关己的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