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茶一盏:品味慢生活》
吕峰 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36种茶,与每一种茶的相遇都是缘分,都值得记录。
一本诗意书写、兼具雅趣与知识性的茶文化随笔,一次行走茶山、遍访名茶的深度人文记录。作者行走于中国各地的茶山之间,记录动人茶人茶事:呼伦贝尔篝火旁的老茶人、神农架古寺里的制茶僧、洞庭湖畔的茶农……品茶,也品人间冷暖与尘世温情。从“生活、闲情、故人、万物”四维出发,发现一盏茶里蕴藏的慢生活智慧;在龙井的鲜爽、普洱的醇厚、白茶的恬淡中,疗愈心灵,重拾生活诗意;更融入茶器雅趣与千年茶俗,领略中华茶文化精髓。
“白露牡丹”为白茶名,四个字生诗意,也让我生好感。因茶采于白露前后,故相较于春天的茶,隐隐有霜气,也隐隐有冷香,令人肺气肃降,且不淡不浓,不娇气也不老练,如谦谦君子,是恰当自然的好。读明人屠隆的《茶说》,其有精妙的论述,谓秋后所采之茶为秋露白,初冬所采之茶为小阳春,其名甚佳,其味亦美,深得我心。
白露牡丹外形匀整,茶芽被灰绿色的叶子衬着、托着,芽叶相连成朵,像初放的花蕾,故此得名。在水的冲泡下,它抖落满身的烟尘,将藏于其中的秋色、白霜、露水都释放出来。汤色明亮清澈,香气肆无忌惮地四处游走、弥漫,连空气都是香的,似有一双温暖的手,抚慰嗜茶人的不平处。这一刻,盏中的茶成了在水一方的秋水伊人。
白露牡丹是光阴的恩赐之物,时时刻刻都在陈化,时间不同,其口感、滋味均不同,层次感极为分明。当年的茶兼有银针之清香、寿眉之醇和,芽叶因水而舒展,白毫浮游其中,仿若星辰,清丽无匹。茶香是毫香,是花香。毫香类似青草或芦苇散发出来的气息,宛若人伫立于暮春的河塘边,风是轻柔的,水是灵动的,心情是畅快的,当真是心随流水去,身与风云闲。
经过岁月的历练,白露牡丹成了一味药,一味面目清秀、浑身透着和气的药,且时间愈久,药性愈强,可用曼妙二字来形容。当年的茶,次年的茶,三年的茶,五年的茶,十年的茶,其香气愈发内敛,有洗尽淡妆、明净安然之味,且渐转向枣香、药香、熟果香;茶汤则滑糯、醇厚、黏口,饮罢,舌根处的回甘久久不散,如人间之岁月,甘苦由心,均无悔。
对白露牡丹,可用“粉丝者众”来形容其魅力。
春茶苦,夏茶涩,及至白露茶,温润厚实,像看米芾的字,每一个字都不着风流,却又尽得风流。风樯阵马,每一朵落花他全看到此中真意,每下一笔,全有米芾的灵异。
此为雪小禅之语。确实如此,白露二字,再加牡丹二字,有云烟气,有秋水味,实在是妙。
牡丹雍容华贵,却不得我心,觉得有些媚俗。后来看了徐渭的水墨牡丹,惊为天人。他以大写意的泼墨展现牡丹巍然独立、一花独放的气魄,自成一家,让观者有如临其境之感。他在画上题:
牡丹为富贵花,主光彩夺目,故昔人多以钩染烘托见长。今以泼墨为之,虽有生意,终不是此花真面目。盖余本窭人,性与梅竹宜,至荣华富丽,若风马牛弗相似也。
读后,我想起八大山人的鸟或鱼,都有一双睥睨人间的白眼,都有人的表情。徐渭的水墨牡丹也是如此,有灵性与神性的光彩。八大山人的荷极有名,在他之后,少有人画荷。而我,喜他的鸟更甚他的荷。山人的鸟,通体黑色,羽毛松散,充满了野性,并隐藏着桀骜不驯,清寂中显高贵,或踞立于崖石之巅,或栖息于寒枝之上,或藏身于残荷之下,或踯躅于雪地之上。哪怕只看上一眼,即怦然心动。
观徐渭的水墨牡丹,有一眼误终生之惊喜。我曾不远千里,造访他的青藤书屋,也就是他的故宅。故宅初名榴花书屋,因幼时的徐渭深慕青藤虽长于顽石之中,依然生命不息,遂在天池旁手植青藤一株,书屋亦改名为青藤。他曾有诗记此青藤:“吾年十岁栽青藤,乃今稀年花甲藤。写图写藤寿吾寿,他年吾古不朽藤。”
书屋不大,可用袖珍二字来形容,却优雅不俗,青砖黑瓦、朱栏粉墙,深沉朴素,一如他的人生。南窗有天池,池西栽有青藤。院内的漱藤阿、自在岩等,均为明代遗存。置身其中,朴素、恬静、雅洁。无人大声喧哗,也无人窃窃私语,好像谁都不愿意打破此般静穆的氛围,好像在同他做灵魂上的交流。月亮门小而巧,外有芭蕉,阔叶飒飒,让人有莫名的忧伤。
在书屋,我以十年陈茶白露牡丹祭奠徐老。茶来自福鼎的深山,为史小妹所赠。于我而言,史小妹可谓生于富贵之家,家中有不止一座茶山。婚嫁后,夫家亦有茶山可对,实乃人生之幸事。史小妹常说是太姥高山上的空山新雨,成就了这一碗秋水。这一碗秋水里,有山之深邃,有水之明媚,有草木之葳蕤,有流云之随意。
一年,我浪迹武夷山后,转道去了福鼎,去史小妹的茶山喝茶。茶山高且深,有远古的气息。在山里,妙事莫过于林间煎茶。茶饮之时,有林泉烟霞之趣,万籁俱有情。在山林寂静之地,喝茶是乐事,听史小妹讲茶更可谓乐事。她讲白露茶之香味,一口气讲了二十余种:青草气、山野气、兰花香、梅子香、花果香、炭火香、粽香、枣香、药香等。一时间,我惊叹于她的感知力与风雅气。
煎茶的水是史小妹汲来的山泉水,乃陆羽认为泡茶最好的水。因山泉多出于岩石重叠的山峦,山岩断层细流汇出成泉,水质自然清澈甘甜。北宋皇帝赵佶在《大观茶论》中论述了水之取舍:
水以清轻甘洁为美,轻甘乃水之自然,独为难得。古人品水,虽曰中泠、惠山为上,然人相去之远近,似不常得。但当取山泉之清洁者。其次,则井水之常汲者为可用。若江河之水,则鱼鳖之腥,泥泞之污,虽轻甘无取。
有山泉水可取用,乃嗜茶人之福分。
赵佶乃名副其实的艺术天才,有极好的审美。他精于书法,独创了“瘦金体”;他善于绘画,花鸟画尤妙;他亦精于茶事,《延福宫曲宴记》中记载了他为群臣演示点茶之事:“上命近侍取茶具,亲手注汤击拂,少顷,白乳浮盏面,如疏星淡月。”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因他,宋人的茶事,最为平常,也最为风雅,从帝王到平民,从朝堂到市井,文人雅士、民间百工都极为讲究,可谓空前繁荣。
一年深秋,夜游金陵城,走着走着,偶遇一家茶馆,以牡丹亭命名。走进去,素素的窗帘茶几,沙发的抱枕上绣着牡丹,一朵、半朵,娇艳地开着,粉白的、鹅黄的、黛紫的,颇为雅致,我一下子喜欢上了这种轻如烟、淡如水的清雅之气。坐下来,泡了一壶老白露,清正素淡。音响里的曲子如浊世里的清音,唱词或清雅、或艳丽,字字珠玑。茶香袅袅间,低吟浅唱中,六根清净,恍若误入桃花源。
上佳的老白露茶可遇不可求,每一次遇见皆缘分使然,让我心生惜物之感。心有所惜,方懂得怜爱,方晓得慈悲以对。我喜欢在白露过后,煮一壶老白,一边喝茶,一边晒太阳,秋阳、冬阳都好,再享受不过。读白居易的诗,发现他亦爱冬日的暖阳,边晒暖边喝茶,并有诗记录其心境:“外融百骸畅,中适一念无。旷然忘所在,心与虚空俱。”
秋风起,朝露凝白,草木凝烟,凉意袭来,当煮一壶白露茶,在桂树下,在山墙边,在秋水畔,以谦和的身心来对待年终岁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