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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无声的角力

日期: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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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5版:子夜       上一篇    下一篇

  老周决定不再说话的那天,是个阴沉的星期一。他坐在躺椅里,望着窗外,突然对妻子说:“我要沉默了。”
  妻子正摆弄着碗里的咸菜,头也没抬:“说什么浑话,吃饭。”
  老周便真的不说话了。不是赌气,不是矫情,而是一种深沉的决绝,仿佛这句话在他心里酝酿了六十年,终于瓜熟蒂落。
  起初没人当真。老周是个退休的语文教师,平生最爱咬文嚼字,这样的人突然沉默,好比鱼儿突然厌水,教人难以置信。
  儿子周末回来吃饭时,还试图逗他开口:“爸,听说你要当当代维特根斯坦了?”老周只是微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儿子碗里。
  女儿更直接,带着三岁的外孙女来。“外公,叫外公。”小女孩奶声奶气地喊。老周抱起孩子亲了又亲,却依然不发一言。他的沉默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异常温暖的寂静,仿佛他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藏在眼睛深处。
  第一个月,家人以为他病了。妻子逼他去医院,从头到脚检查一遍。医生说是老了,声带没问题,大脑也没问题。“也许是老年抑郁症。”医生悄悄对妻子说。
  但老周不吃药。他每天照常起床,打太极,看书,甚至比以前更勤快地做家务。他只是不说话,用点头摇头表达意见,必要时在纸条上写字。他的字越来越瘦,越来越硬,像用刀刻出来的。
  三个月后,邻居们开始议论。有人说老周中了邪,有人说是老年痴呆,还有人神秘兮兮地说:“准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在这个人人争相发声的时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老周却愈发平静。他发现自己以前说了太多废话,课堂上重复了无数遍的考点解析,菜市场里的讨价还价,电视前的感慨评论。如今他省下说话的力气,用来听,用来看。
  他听见妻子洗碗时的叹息,原来那么轻,那么累。他听见窗外的麻雀吵架,每个音调都有表情。他看见梧桐叶子落下的轨迹,每一片都不同。世界在他眼前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像擦去了雾气的玻璃。
  半年过去,家里人都习惯了。妻子开始自言自语:“酱油没了。”“下雨了,收衣服。”然后自己回答:“明天买。”“收过了。”老周听着,有时微笑,有时拍拍她的手。他们的交流从未如此默契。
  真正让老周意识到沉默力量的,是社区改造听证会。政府要拆掉老巷建商业街,召开居民意见会。以前这种场合,老周总是滔滔不绝,从历史文化讲到城市规划,从邻里感情讲到经济效益。结果总是没人听,或者听了也没用。
  这次他坐在角落,一言不发。轮到他时,他只是摇摇头,拿出一张纸,写上:“我反对。”字很大,墨很浓。
  主持人有点尴尬:“周老师,您不说说理由?”
  老周又写:“说的已经太多,做的总是太少。”
  奇怪的是,这次他的意见反而引起了重视。因为他沉默,别人不得不猜;因为他惜字如金,每个字都显得有千钧重量。最后改造计划居然延期了。
  老周成了小区里的传奇。有人学他沉默,但最多坚持三天。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沉默比喧嚣更需要勇气。
  一年后的深夜,妻子突然推醒他:“我心口疼。”老周一跃而起,打120,送医院,办手续,全程无声而高效。手术室门口,他握着妻子的手,眼神镇定。妻子虚弱地笑:“你还是……说句话吧。”
  老周摇头,在她手心写:“爱你。”这是他们结婚四十年,第一次说这两个字。
  妻子哭了,又笑了。
  抢救成功。医生说再晚半小时就危险了。女儿后怕地说:“爸,您要是会说话,说不定一着急就光顾着喊了,反而误事。”
  老周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想起教书时讲过的“大音希声”,讲过的“此时无声胜有声”,原来自己教了一辈子,直到现在才懂。他开始写东西。不是文章,而是碎片式的思考:“说话是藏,沉默是显。”“当我们说‘我爱你’时,是真的爱,还是爱那个说爱的自己?”“真理不可说,说出即不是真理。”
  这些字条被他随手放在各处,像哲学家的漂流瓶。有人收集起来,发到网上,居然引起小范围轰动。媒体找来要采访,他闭门不见。
  最戏剧性的事件发生在一个午后。两个贼入室盗窃,正碰上老周回家。贼人持刀威胁:“敢出声就捅死你!”老周点头,从容地泡茶,示意他们坐下。贼人蒙了,喝了他的茶,居然聊起自己的苦衷,失业,房贷,生病的母亲。
  老周静静地听,最后写了一张纸条:“走吧,钱在抽屉里,拿一点应急,不会报警。”还给了他们一点钱。
  贼人哭了,留下钱走了,第二天自首。警察问老周当时为什么不呼救,他写:“呼救引来暴力,倾听引来良心。”
  这件事上了新闻,老周被称作“沉默圣人”。更多人模仿他,发起“每日沉默一小时”活动。心理学家分析他的现象,哲学家讨论他的选择。
  老周却依然故我。每天打太极,看书,陪妻子散步。他的沉默不是抗议,不是行为艺术,只是一种存在方式,像山的存在,像海的存在。
  三年后的一个清晨,老周在睡梦中去世。安详得像是去另一个地方继续沉默。
  整理遗物时,家人在他枕头下发现最后一张字条:“我说了一辈子话,都在解释别人的文字。最后才发现,真正的理解不需要解释。沉默不是不说,而是说到了极致。”
  后来,巷口立了一块小石碑,刻着一个“默”字。没有说明,没有落款。但每个经过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安静片刻。

□吴海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