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秋天的炮火比过年打铁花还震撼

　　在父亲的记忆里，1940年的秋天，那满天的炮火比过年打铁花都耀眼，几十里开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那年，日本鬼子对村子的扫荡更加频繁，山头上立起了跌倒杆（消息树），随时都有人守候，只要远远地望见鬼子出动，马上把跌倒杆推倒。信号一发出，村里的大钟就被撞得山响，人们抓起简单的包袱，在民兵的统一指挥下快速转移，有时候就在一个天然的山洞里，有时候会走得更远，到大山深处的村庄去躲避一阵子。
　　这样的日子让在地里刨食的人们叫苦不迭，一边骂着日本鬼子的丧尽天良，一边不得不抓紧时间去地里撒一把种子，至于能不能长出庄稼只好听天由命。
　　到夏天的时候，家里的男丁忽然都忙乎起来，经常几天都见不着面，父亲好奇，去向奶奶打听。奶奶一脸严肃，小孩子家，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说的不要说。直到有一天夜里，朦胧中听到爷爷在与奶奶说着悄悄话，今天又搞了鬼子的一段铁道，真是痛快，让鬼子再威风。话语中满是兴奋。
　　第二天醒来，父亲琢磨着爷爷的话，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本想再次向奶奶打听，但想到奶奶严肃的脸，便把这个秘密生生地吞到了肚子里。
　　转眼已到秋天。一天，村子里来了许多八路军。父亲兴奋地跑前跑后，一会儿躲在树后观望，一会儿又走到近前询问，就像过年家里来了亲戚。
　　经过简单的休整，下午的时候部队就整装开拔。
　　随同开拔的还有村里的男丁，他们赶着自家的牲口，驮着木板、粮食，还有其他一些生活用品。让父亲奇怪的是，所有的牲口都上了笼嘴，蹄子上还包了东西。
　　父亲向奶奶投去征询的目光。奶奶把父亲揽进怀里，声音里满是担忧：要打仗了，今天过兵就是要到前线的。村里的人又不会打枪，他们就是去抬人，子弹又不长眼，谁也说不准能不能回得来。给牲口打了笼嘴、包了蹄子，就是怕牲口发出太大的动静，过早暴露了部队的行踪。
　　战斗是在晚上打响的。当时父亲吃过晚饭正在院子里玩耍，奶奶正盘腿坐在草墩上纳鞋底。
　　忽然就有雷声一样的声响隐隐滚过。奶奶抬头看看天，并没有要下雨的迹象，怀疑是自己耳朵有了错觉。但紧接着是更加密集的雷声滚过，像沉闷的雷暴。奶奶意识到可能是跟鬼子交上火了，立马撂下手中的鞋底，循着声音的方向张望。父亲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起身拉住奶奶的衣角。只见在西北的阳泉方向，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父亲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璀璨的夜空，感觉就像过年在戏台前观看打铁花，那熔化的铁水用花棒击打，铁花便冲天飞起，溅出满天星辰。不，比打铁花更加灿烂，打铁花还有间隙，而那片炮火映红的天空没有间隙，打铁花没有硝烟，而那远处的战场上依稀还能看见硝烟滚滚，打铁花本身没有多少声响，而战场上的炮声不时带着哨音炸响。
　　父亲撑不住睡觉去了，奶奶在院子里站了半天，又在屋里纳了一晚上的鞋底。听奶奶说，西北方向的那片火光一直亮着，枪炮声一晚上都没有停。
　　过了几天，村里上战场的人有的回来了，受了伤，有的没有回来，永远留在了战场上。
　　后来，父亲才知道，那场战役就是抗日战争中著名的百团大战，那场战斗应该就是狮脑山血战。
　　那一年，父亲六岁。
　　跨越八十五年的风雨，父亲再次讲起这段往事，混浊的眼里突然就挤出少有的光亮，仿佛那比打铁花还灿烂的炮火又在眼中闪耀，那是“敢打敢拼、永不言败”的百团大战精神在燃烧，那是军民一心、共同抗战、誓死不当亡国奴的真实写照。

贾志强（阳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