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我总爱在十字路口驻足。不为等红灯,只为那个倚着梧桐树的旧书摊。书摊主人是个清瘦的老人,大家都叫他老陈。他的书摊没有招牌,只用粉笔在地上写着“旧书”二字,雨水一冲就淡了,第二天又会出现,像是某种执拗的誓言。
老陈的旧书摊像座孤岛,立在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他坐在小马扎上,膝头总摊着一本书,读得入神时,连顾客的问价也听不见。有回我见他读一本《诗经》,泛黄的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批注,字迹清秀工整,不像是他的笔迹。“这本书,”他抬头看见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是位老师留下的。”
书摊的角落里,总摆着几本特别的书。比如那套1981年版的《红楼梦》,封面是淡淡的青色,书脊已经开裂,用透明胶带仔细粘过。老陈从不出售这套书,但允许人翻阅。有个穿校服的女孩每天放学都来读上几页,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书页上,像是给文字镀了层金边。
雨天是书摊最寂寞的时候。老陈会撑起一把破旧的油布伞,伞面上补着深浅不一的补丁。他把书都用塑料布盖得严严实实,自己却总是湿了半边肩膀。有次暴雨,我躲进他的伞下避雨,看见他正把一本湿了角的《围城》小心翼翼地摊开晾着。“书怕水,”他说,“比人还娇贵。”雨水顺着伞骨流下,在他脚边汇成小小的漩涡。
深秋的午后,书摊前常会出现一位白发老妇。她总是径直走向那排外国小说,抽出一本《安娜·卡列尼娜》,翻到某一页,久久凝视,然后又轻轻放回原处。有一回,我看见她往书里夹了片银杏叶,金黄的叶子像把小扇子,在墨色的文字间格外醒目。老陈从不过问,只是在她离开时,默默把书放回更显眼的位置。
冬夜来得早,老陈会挂起一盏煤油灯。那灯光昏黄,却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温暖。有个流浪汉常来灯下看书,老陈从不驱赶,反而会递给他一个馒头。流浪汉看的是《庄子》,破旧的封面与他的衣着倒很相称。“逍遥游,”有一晚我听见他喃喃自语,“到底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老陈在灯下抬起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春天来了,梧桐树发出新芽。书摊上多了几本诗集,老陈说是刚从废品站救回来的。其中一本《新月诗选》的扉页上,写着“赠玲,愿诗心永驻”,日期是1962年3月。我挑了另外几本书买下,老陈却只收了一半的钱:“能遇到珍惜的人,是书的造化。”
忽然有一个多月不见书摊。再见到老陈时,他瘦得更厉害了,但依然坐在老地方。他说住院这些日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些书。“它们等我呢,”他轻抚着书脊,“就像老友。”那天我买了很多书,他执意要打折,最后竟有些生气:“书不是商品,是缘分。”
初夏的傍晚,书摊前聚了不少人。原来老陈要回乡下了,书摊即将消失。大家都在挑书,他却分文不取。“带它们回家吧,”他说,“让书有个归宿。”轮到我了,他递来那套《红楼梦》:“给那个常来看书的女孩,告诉她,黛玉葬花那段,最美的是‘一朝春尽红颜老’。”
如今十字路口依旧车来车往,只是少了那个倚着梧桐树的身影。有时深夜路过,我还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地上,斑驳摇曳,竟像极了一本打开的书。
昨天收到一个包裹,没有寄件人信息。打开一看,是那本《新月诗选》。书中夹着张纸条:“老陈走了。他说这本书该回到你手里。”我翻到扉页,“赠玲”二字依然清晰。忽然明白,原来每个旧书摊都是人生的十字路口,我们在此相遇、别离,而书页间藏着的,是比文字更悠长的回响。
今夜我又走过那个十字路口。红灯亮起,我停下脚步,仿佛又看见老陈坐在梧桐树下,煤油灯的光晕里,那些旧书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读者。风起时,书页自动翻动,哗啦啦的声响,像是无数个故事在同时低语。
□郝兴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