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周末大扫除。
“你又要把大好的周末用来大扫除了吗?你怎么就不觉得可惜呢?”先生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熟悉的惋惜。
我笑而不答,手中的抹布继续在玻璃窗上留下细细的轨迹。当午后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涌进屋内,我将这窗明几净的画面分享到朋友圈,并配文:“虚室生白,吉祥止止”。那一刻,我好像真的有一种清风拂过拥挤心房的错觉。
我的这个习惯先生起初并不理解。他觉得,周末就该用来休闲娱乐,放松自我,而非与灰尘作战。直到有一次,他站在被我清理得只剩一几一椅的阳台边,突然说:“我有点想在这坐下来发会儿呆。”
“你不觉得我们总在追逐盈满,却忘了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吗?”我反问他。
“嗯……留白处,确实是灵感与祥和的栖居之地!”先生第一次认同我的观点。
“虚室生白,吉祥止止”,这八个字出自《庄子·人间世》。意思为——空寂的房间才照得进光明,祥瑞的气息才会在此停驻。这与“山不让尘”的进取哲学不同,是一种生命的减法。有时,主动清空不是为了失去,而是为了更丰盈地获得。这样的智慧贯穿古今。
诸葛亮“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是在精神世界去芜存菁;苏东坡“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是对荣辱得失的释怀清空。他们懂得为生命留白,如同中国画中的飞白,看似空无,实则是意境的延伸。
反观当下,现代人大多被困在“过度充盈”的焦虑中:塞满软件的智能手机,拥挤不堪的衣橱,密不透风的日程表……我们贪婪占有,却忘了问:这一切,是否真是生命所需?
先生的彻底改变发生在书房。依然是一个周末,他终于对他的那座“书山”下手了。当我们把所有书籍清出,地板上顷刻垒起知识的高墙。他盘坐其中,一册册摩挲筛选。那些十年未翻的专业书,从未读完的畅销书,重复购买的经典……最终,近半书籍被打包捐赠。重新归置后的书架,只留下真心所爱、常读常新之作,外加一盆绿萝。
奇迹发生了。
当夕阳斜照,在空出的格子上投下光影,先生感叹:“奇怪,我没有失去半壁江山的怅惘,倒像为思想开辟了旷野。”
是呀,心理学家说,物理空间的混乱会无形增加认知负荷。先生的欣喜并非错觉——哈佛商学院研究证实,整洁环境确实能促进思维清晰度与创造力。
事实上,我们都体验过“舍”的馈赠:清理废旧杂物后的通透,关闭无关通知后的清净,推掉无谓应酬后获得的完整夜晚。这些看似微小的放弃,怎能说不是一种投资呢?投资——让我们获得更澄澈的心境、更珍贵的生活。
如今,先生的书法桌上,只留下一方砚、一支笔、一沓纸。他说,每次走进这个清简的空间,心就安静下来。
我想,这就是“舍”的智慧——不是贫瘠,而是丰盈的另一张面孔。在这个过度充盈的时代,学会做减法,或许是我们给自己最好的礼物。
毕竟,卸下重担,才能步履轻盈;清空杂念,方可照见本心。
每一次对繁冗的舍弃,都是与清明的又一次相遇。
□留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