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儿,新人结婚时对喜床格外重视。床的安置和吉日吉时等要请老先生合了新人八字,一并写在婚书上。譬如老先生写“喜床宜靠西山顶北墙”,婚床便安在西间房,床头朝北、依西山摆放;若老先生择定喜床“宜靠东山顶北墙”,则另作安排。老先生说,床向合了八字,可保婚姻稳固、子嗣绵延。
床安置妥当,正对着床的墙上贴一竖匾,红纸黑字写着“坐床迎喜”。大喜之日,新娘过了门,进了婚房,要上床面对“坐床迎喜”四字盘腿而坐。新娘坐在铺展开的被褥上,嘴角上扬,眉毛弯弯,是喜上眉梢。
新人被褥少则六铺六盖,多则八铺八盖,结婚前一天傍晚,都会被铺在喜床上,负责铺床的多是新人的哥嫂。
儿时,若知道谁家次日要办喜事,我定会跑去看铺床。婚房里人多,抹了脂粉的二婶儿、盘了发髻的太奶奶、穿着秧歌服的王姨都在。我挤进人群,看穿戴一新的新人哥嫂,在床头床尾微笑站立。
院子里鞭炮噼噼啪啪响起来,鞭炮声里,富态端庄的喜婆婆把油亮的栗子、饱满的枣子撒到床上。在众人“撒上栗子撒上枣,明年添对胖小子”的祝愿声中,喜婆婆笑得合不拢嘴。
紧接着,端着烟袋锅子的李媒婆清了清嗓子,高声道:“明天结婚日子强,哥哥嫂子来铺床,一铺金,再铺银,三铺铺上聚宝盆……”哥嫂忙起来,嫂子捏被角往床头拽,哥哥顺被缝捋平褶皱,大红大绿的喜被铺得像平整的锦缎。被面儿上都有着吉祥的图案——或龙凤呈祥或喜鹊登枝或鸳鸯戏水,每铺一床,便有人赞叹好看。李媒婆善于调动气氛,吉利话、俏皮话儿多,逗得二婶儿笑得脸上掉粉儿,逗得太奶奶笑得发簪乱颤。
喜床铺好,要找五六岁男孩儿“滚喜床”。这时,撒一把喜糖到床上,男孩儿被新人的嫂子抱到床上。男孩儿左滚右滚,还跟着李媒婆学念:“滚床滚床,儿孙满堂;滚床滚床,人才两旺。这张床真是好,夫妻恩爱过到老;这张床真是宽,堆满金山和银山……”稚嫩童声听得人满心欢喜。
族中一位大叔结婚时,我也被抱上喜床,滚过床。床铺好后,我被抱上去,整个人一下子就陷进了软软的被褥里,裹进阳光晒过的暖香里。大家喊:滚嘛。我攒足劲儿用力滚,不等李媒婆教,就脆生生地喊:“滚床滚床,儿孙满堂……”现在想来,那些话合辙押韵、不难记忆,又看过几次铺床,自然记得清。
可这却让看铺床的人们惊喜不已,我说完一遍,她们就笑着打趣,让我再说一遍。滚完床,李媒婆一边啧啧夸,一边把床上的糖块归拢了塞进我的衣兜、裤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李媒婆总提起我,说:“谁家这二小子脑瓜灵,长大后定有出息。”随后,新人的哥嫂在床头柜摆上红盆,红盆里装满小麦、插上柏枝,寓意五谷丰登、松柏常青。喜婆婆呢,则在床头放上长明灯,祝新人婚姻长久、前程光明。至此,大家才欢欢喜喜退出婚房。
整个铺床过程充满欢声笑语,寄托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更饱含着人们对新人满满的祝愿。
□肖胜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