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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在肿瘤病房里

日期: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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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4版:子夜       上一篇    下一篇

  那年小年夜,肋间疼痛迁延两周毫无好转迹象,去医院做检查,敏感地捕捉到放射科医生怪异的表情,心生不妙。CT片到手后,发现跟肋间痛毫无关联。次日增强CT,暂时排除了恶性,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从不信神的先生居然也焚香祷告,感谢命运大神手下留情,虚晃了一枪。为除后患,还是听从专家意见——手术。
  于是,春寒料峭的正月,一辈子被命运推着走的我,住进了上海某三甲医院的6号楼,成了吃病号饭的普外49床。活蹦乱跳的我,跟入院十多天依然不具备手术条件的48床打了个照面。伊67岁,一身黄疸色,褥疮久治不愈,日夜抽泣着喊腰疼。轮流陪护的家属面色愁苦,或躲厕所打电话或站门口抹眼泪,与人闲聊时皆三缄其口,讳莫如深,只说“十二指肠”。后来我才懂,6号楼里见人莫问病情,他日一别天涯,各自珍重吧。
  左手边的50床,走马灯似的换人。我入院第二天,抬进来一小伙子,闲杂人等都被清出病房,各种器械仪表抢救了一通又风卷残云般转去了ICU(重症监护室)。满地鲜血吓得我一天都没了胃口。据说是出院后观察期,夜间伤口崩漏,早上才发现。胰腺术后最怕的就是大出血,众人皆叹息凶多吉少了。一周后我去换药,居然看见这厮笑嘻嘻地坐在轮椅上,跟他老婆操着吴侬软语谈笑。耳边忽地回放了48床家属那句盐城话:“这里医生还真有点小本事哩”。莫名觉得特欣慰。
  又一位50床进来,安徽大妈,不识字。手指胃的位置,自述“长了个瘤”。适逢护士长把所有病人集中去听主题讲座《我们为什么得癌症》,听讲座中半数是术后的CA患者。大妈听了五分钟吓得不轻,拉起我就要走。我笑着安慰她,“说别人的病呢,不是咱俩,放心吧。”后来她与我同日手术后转去了ICU,没再见面。
  手术那天,病人满走廊,像一群忐忑待宰的羔羊。在被推进手术室的瞬间听到了《飞驰人生》的插曲“在某个清晨/回望我一生/虽活得认真/却微小如尘”。仿佛有如神助,突然安详不慌张了。后来怎么被麻药麻翻的,怎么做的腹腔镜,浑然不知。只听说手术四个小时,累坏了主刀医生,家人亦心急如焚。病榻之上,没有硬汉和美人。每个人都被命运的铜锤砸得痛不欲生。术后的疼痛和夜以继日的输液、体温忽高忽低、血糖忽升忽降,让我在病房里经历了酷刑般的考验,无法翻身不能成眠,每一个黎明都是睁着眼熬亮的。偶尔在医生威逼下撑着下床走两步,却发现身边掠过一个个面如土色的CA术后病人,旺盛的求生欲让他们推着三四个吊瓶,“咣当咣当”健步如飞。
  终于出院了。哪怕拖着引流管也想早日离开这个给人希望也令人胆寒的地方。这栋全国知名的6号楼有着流水般的手术要做,据说病床已经排到了三个月以后。回家躺在熟悉的氛围里,享受家人的陪伴呵护,心里满是重生的庆幸。聆听窗外的淅沥春雨,翻看朋友圈的满屏花海,直觉手机比“老伴儿”都重要,它不眠不休地陪伴你,警醒你“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快好起来,快站起来啊,人生飞驰,谁也不会站在原地等你。
  历一场病患,见一番生死。方知一个人能平安喜乐地活到老,已经是命运最大的恩赐。从此,看见平日不以为然的跳广场舞、排队领鸡蛋的老头老太,都艳羡不已。

□顾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