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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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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维《使至塞上》:极简之美来自于格局

日期: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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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4版:艺文       上一篇    下一篇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
  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写这首诗时,王维正作为监察御史,被朝廷派遣去刚刚打了胜仗的边疆慰问考察。王维创作的大部分诗歌是中晚年隐居终南山后的“山水诗”,但他也是真正在边塞生活过的诗人。
  他的边塞诗里有真正的大漠和战场,这不是在长安的热血少年能靠想象写出来的,如果没有到过边疆,是无法感受到“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这样人们没见过的画面。
  王维的诗里有一种极简美,今天极简成为设计界的一个门类,甚至成为某些高级审美的代名词。但极简本身并不容易做到,需要有美学的理解,也需要有人生的历练,还需要有一些想象力和人文素养,能从极简的空白中衍出一点韵味,而不是“无”。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一条直线,一个圆圈,这有什么美呢?太简单了,但这恰恰是我们在中原、在城市里很难看到的美。我们在城市里常看到的是大圆圈套小圆圈,是赤橙黄绿青蓝紫开了大染坊的过度渲染,填满了每个视觉空间。但要全部清除,只留下直线和圆圈就需要更大的背景才会美。极简本身是大空间才有的创作方法,逼仄的视野是容不下这样简单的造型。这在各种品牌的设计造型上也可以感受到一二,一般高端服装不会选择颜色很花很杂的配色,是大片的同色,然后自己品牌的LOGO会做得很小,颜色也不会太鲜艳;而面对大众审美的品牌,往往颜色会很多,衣服上堆满了元素,自己品牌的LOGO也会非常地醒目。
  王维作为一个使者到塞外去,对塞外来说,他是一个外来者,是一个闯入者,他看什么都是新奇的。
  “单车欲问边”——他走到了祖国的边疆,但他不知道边疆的界限在哪儿?人一旦出走,仿佛就永远走不到头了,总要问“世界的尽头在哪儿”“天涯海角在哪儿”,一定要找到一个尽头,安放自己。这时旁边的人告诉他“属国过居延”,已经出了中原帝国,过了我们居延海,这里已经是真正的胡地了。今天的居延海也是在我们国家的北部边境线上,过了居延就出了中国。
  到达一个陌生的地方,人会恐惧和不安,会感到陌生,大部分是小心翼翼,亦步亦趋甚至听听看看。但王维此时的心情是“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这是煌煌大唐的心态,出了国又怎么样,我也是悠悠而来,一点不担心有什么意外,一种大国子民的心态。在中国21世纪后出国旅游的人群中也可以看到刚开始出国旅游的中国人,像林黛玉进了贾府,总怕做错事,当时出国还有一堂外国礼仪培训,到了国外的旅游团很多也是选择中餐厅,住在中国人开的酒店里;而随着我们国家实力和群众收入的增加,中国在世界各地都成为游客的主要来源地,随处可见自信满满来娱乐的中国游客真正享受异国的风情。
  接下来看王维描述的眼前这一幕:“大漠孤烟直”,平平的大漠是一条横线,孤烟也是一条直线;“长河落日圆”,长河是一条曲线,落日是一个圆。这是怎么样的一道风景?我们画家画不出来,摄影师也拍不出来,但我们如果到过西北边疆,是可以感受出来的。
  “表达自己”这是作家的本事,他能用手中的笔来描述心中的景色。我们旅游回来,发现拍摄的旅游照片离我们在当时看到的景色总是差了一点,差的就是这种移情的能力,文字有时是比画画、拍照、摄像头更准确,因为文字能凝结情感。
  这时王维在前面的萧关碰到一个骑兵,他根本不担心会是敌人,走近果然是唐朝的巡逻骑兵,便问将军的大部队在哪里?骑兵指了指远方,说还在遥远的燕然。燕然是今天蒙古国的杭爱山,离王维过的居延和萧关还有千里之遥,按照唐朝的交通条件,坐车一天大约能走七八十里路,要十多天之后才能到燕然。唐帝国之大,在当时的世界来说,已经是天下超级帝国。
  王维的人生是丰富的,既有军旅生活,又做过达官贵人家的座上宾,官运亨通,出人头地。但未来总有意外,未来的不确定性就是未来的意义。我们每个人的意义恰恰是由经历的事情来定义的,经过安史之乱后,王维从高官变成了囚徒,又背上了叛徒的名声,是他变了吗?还是世界变了呢?
  王维从入仕的豪情、从边塞的歌颂者回归到终南山他自己的小小庄园里,不再关心世事和天下,曾经年少时经历的那些大漠和异域,不再想起。门前花开叶落、泉水叮咚填满他的胸膛。
  《西游降魔篇》里写唐僧悟道“有过痛苦,方知众生痛苦;有过执着,放下执着;有过牵挂,了无牵挂。”对王维来说,何尝不是如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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