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2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洪水

日期:10-21
字号:
版面:第15版:夜读       上一篇    下一篇

  •   《长命》 刘亮程著 译林出版社
      《长命》是刘亮程六十岁完成的“天命之书”,也是他继《本巴》荣获茅盾文学奖后推出的首部长篇小说。故事从天山脚下、戈壁深处的一座小村落讲起。十六岁时开启通灵之眼的魏姑应兽医郭长命之请前去为其父驱病,她于斑驳的榆树阴影里,察觉病根竟牵连着一场尘封百年的家族劫难,一个有天有地、有人有鬼、有生有死的世界就此打开。
      该书是刘亮程对创作疆域的重大开拓,根于作家的生命印记之中,诞生于祖先与子孙血脉相连、记忆相承的生命谱系之中。一个村庄从“有神”走向“无神”,一个人理解了自己的“浅命”与“长命”。我们站在祖先与子孙之间,被时间延续成长命,上下皆是生命前行的路,这是生命永远的路。
      那年我16岁。
      村里来了辆解放牌汽车,停在河边,车上下来几个年轻人,说是天津来的技术员,修水坝的。其中一个瘦高个青年,穿蓝海军衫,挎黄帆布包。
      这是我第一眼见你时的模样。
      你把皮箱放地上,用天津话问村里有没有商店,买包烟。
      你问话时眼睛扫过看热闹的大人小孩,然后,在我脸上一动不动停住。那是我最好看的年龄,到哪都有人盯着我看。你的目光像从很远处走来,疲惫又迷茫。我被你看得不知所措,忙说河那边的大队供销社有。
      当时正发洪水。河底石头滚动的声音把岸都震颤了,仿佛人脚底下的石头也轰隆隆滚。
      你脱了海军衫和长裤就要下水,领队的拦住说水太急,不能下。
      你说没事,大江大海都游过。
      领队急了,大喊“韩连生你别下去。”
      你一个猛子扎进洪水里,潜泳好一阵才露出头,我想你一定摸见河底的石头了。你先是蝶泳,又转身仰泳,渐渐游远了。洪水像一陇一陇的黄土从你身上埋过去,你的头一次次被淹没又露出来。终于游到对岸,你在岸边朝大队部看,从那里能看见“石人子供销社”几个鲜红大字。我以为你要光着身子去买烟。却没有。你游了回来,游回来的时间比去时的短,好像洪水里有一条路被你趟熟。你上岸来说要拿衣服过去,你的钱在衣兜里。
      领队没再阻拦。你抱着衣服往水里走,走到齐腰深时停下来,扭头看我,像要说什么话,又没说出来。我心怦怦直跳,似乎预感到有什么事要发生。
      “韩连生你别下去。”我张大嘴却没喊出来。
      你已经游到水深处,一只手举着衣服,单手划水,还得意地回头看。很快到了河中间,你在那儿打起旋儿,头一下入水,一下又冒出来。冒出来时扭头看岸上。目光遥远又迷茫。
      然后你不见了,剩下一陇一陇的洪水奔涌下去。
      岸上的人愣了一会儿,开始喊叫。
      水太急没人敢下去救你。都在岸上跑,边跑边朝翻滚的洪水里喊,想把淹在水里的你喊出来。
      我僵硬地站在河边,嗓子里的喊声像被河底滚动的石头压住。
      村里跑来许多人。对岸的人也被叫喊过来,我看见大队供销社的售货员也跑到岸边。
      你的皮箱孤零零立在河岸上,没来及打开。
      第三天洪水退去。
      他们沿河道往下游找寻。我站在你下水的地方,水往下落一层,我走下去几步。洪水来得快去得更快,河滩的石头全露出来时,我已经走到河中央。
      你趴在河底,一条腿压在大石头下,举在手里的衣服不知去向。
      你被淤泥糊住一半的眼睛迷茫地望着我。
      那是你溺水前看向岸上的目光,你最后看见的人一定是我。
      “韩连生你别下去,叫你别下去。”我尖叫着,昏厥过去。
      往下游找寻的人跑回来,河那边的人踩石头走过来。洪水退去,河底的路露出来。
      我妈说,我昏睡了三天三夜,发高烧。嘴里一直喊“韩连生你别下去”。这是你下水时我没喊出的一声。我妈去河边念叨你的名字,去你的棺木前烧纸。她知道我的魂被你摄走了,她要把我的魂追回来。
      醒来后我变成另一个人,开始往河边跑,对着河水自言自语。
      我能看见你从对岸游过来,穿着短裤,瘦长的身体上闪着水光。你上岸来拿衣服。你的钱装在衣服口袋里。下水前你回头看我,目光遥远迷茫。我说“韩连生你等河水干了再过去。”
      你望着我笑笑,然后消失了。
      没洪水时我也到河边来,看见你从满是卵石的河床爬过来。你摸着河底的石头,睁大眼睛,朝河岸上望,像是永远望不到岸。
      我一次次从你游泳的地方走过干河床,去大队供销社买烟。我从那时抽起了烟。有时我还买一截红头绳。不知为什么,我在你下河前看我的眼神里,看出你会买一截红头绳给我。
      只要有人买烟,售货员便用天津话讲你的事,他是我们这里唯一的天津人,他说你穿裤头进商店来,说要买包烟,突然意识到自己没带钱,便回去取钱,结果淹死在河里。
      有一天只有我和售货员,他又讲你的事,他眼睛直看着我,似乎他讲的事写在我脸上。
      我说,你一定记错了,那个青年没走到供销社,他游过河很快又游回来拿衣服。
      售货员说,我怎么会记错呢,那天他确实穿着裤头进来,用天津话说要买包烟。
      我说,是他要买烟的念头来到了这里,人却没来,淹死在河里。
      售货员笑了。他知道我说的是疯话。我经常站在河边跟你说疯话。
      这么好一个女子竟然疯掉了。他转身在货架上给我拿烟时自言自语。
      我说,就当他来过供销社吧。他除了买烟,还说要买根红头绳是吧。
      售货员惊讶地看着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要买一个红头绳。
      我本想对他说,你看见的只是那青年的魂。他一只手举着衣服往对岸游时,他的魂已经到了供销社。魂看见了危险,想拖着身体一起快走,可是没用。魂带着一个买烟和红头绳的念头逃离出来。魂太小了,带不了许多东西。你看那些游魂,都只带了人最后的一个念想,在世间游逛。那念想也不能自己活,得找个人寄托。他找了我,是我告诉他河那边的供销社有烟他才下的河。还有就是你这个卖烟的售货员。我们俩得把那青年的魂养着。
      我没给售货员说这些,怕说了吓住他,不敢再讲你的事。他是比你早来到这里的天津人,娶了当地媳妇,生了一儿两女,家里就他一个人说天津话,他的孩子媳妇都说当地话。那天他听说一个天津来的青年到供销社买烟淹死在河里,就往河边跑,操着浓重的天津话朝河水里大喊。回来后,他见人就说那青年来供销社买烟的事。其实谁都清楚你没来,但都不说破。家人知道他中了邪,叫我妈去燎纸驱鬼。我妈是这一带有名的神婆子,但她可能什么都没做。有些鬼她驱,有些她不驱。我妈说,鬼也要有个寄宿,你把他驱哪去。
      我每次来只买一盒烟,抽完了再来。你的影子总是跟着我。还有村里和大队的几个青年也跟着我。以前他们都想娶我做媳妇,还托人到家里说媒。现在他们只想影子一样跟着我,远远看我对着满河滩的石头说话,学我抽烟。供销社门口总是站着一堆男人,嘴里冒着烟,朝我看。
      你的影子站在柜台旁,售货员用天津话讲你的事时你眼睛迷茫地望着,像是听别人的故事。你只留了一个买烟和红头绳的念想,其余的都不记得了。
      我给售货员递钱时,你也递钱,递的是你同学烧给你的纸钱。他们在这里修了两年水库,每年清明都来给你烧纸。离开前他们把供销社的纸买光了,用大队的牛车拉到坟上。他们说,以后不会再来看你了,就把后几十年的纸都烧给你吧。
      我点火抽烟时你也在抽,抽的是我烧给你的纸烟。我只给你烧纸烟。
      我在来来回回买烟的路上,长到24岁。那是你下河去对岸的年龄。我在你孤零零的墓碑上知道的:韩连生,生于1958年7月17日,卒于1982年6月12日。
      我在这个岁数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