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古人而言,秋日不是寂寥的代名词,而是读书的绝佳时节——天高气爽涤荡心神,桂香浮动浸润书卷,连古籍里的字句,都似沾了秋露般愈发清雅,藏着数不尽的秋读雅趣。
明代文徵明晚年隐居江南,每到秋日便闭门谢客,晨起研墨读经,午后临帖观史,傍晚则就着残阳整理旧作。他在《文氏五家集》中提及,秋日读书最忌心浮气躁,需“以秋气之澄明,养读书之静气”,故而常煮一壶菊花茶,置于案边,茶香与墨香相融,读至会心处,便提笔批注,或吟哦几句,任时光在书页间缓缓流淌。
若说文徵明的秋读是“静室品书”,那清代袁枚的秋读便是“园亭赏卷”。袁枚在《随园诗话》中记载,每至秋高气爽时,他便将随园中的“秋雪亭”收拾妥当,亭内四壁皆书架,案上摆着《昭明文选》《唐诗三百首》,亭外则是满塘残荷、几株桂树。“晨起推窗,见荷露坠叶,桂香入帘,便取书一卷,坐于亭中。读倦则倚栏观鱼,或摘桂子掷于池中,听其落水之声,顿觉心旷神怡。”他还爱邀三五好友共赴秋读之约,众人围坐亭中,每人携一本珍爱的古籍,或诵读名篇,或探讨典故,兴起时便以秋景为题作诗,赢者可将亭中最好的那把竹椅占为己有,当作“读书彩头”。这般秋读,既有书卷之雅,又有友朋之乐,尽显文人的闲逸风骨。
而在更早的宋代,陆游的秋读则多了几分家国情怀。他在《秋夜读书每以二鼓尽为节》中写道:“腐儒碌碌叹无奇,独喜遗编不我欺。白发无情侵老境,青灯有味似儿时。高梧策策传寒意,叠鼓冬冬迫睡期。秋夜渐长饥作祟,一杯山药进琼糜。”秋夜渐深,窗外梧桐叶簌簌作响,传来阵阵寒意,屋内青灯如豆,映照着陆游鬓边的白发。他虽年事已高,却仍执着于研读古籍,从经史子集里探寻治国安邦之道。读到会心处,便忘了夜寒与饥饿,只觉青灯之下的书卷,比儿时所见更有滋味。偶尔饥肠辘辘,便煮一碗山药粥充饥,而后继续埋首书海,直至二更鼓声响起,才恋恋不舍地合上书卷。这般秋读,没有闲适的雅趣,却有“位卑未敢忘忧国”的赤诚,让秋日的读书时光多了厚重的底色。
古人秋读,亦讲究“境与书合”。《遵生八笺》中提及,秋日读书需“择静室一间,糊窗纸以白,取其透光而不刺眼。案上设小炉,燃沉香少许,驱潮避秽。书斋之外,种菊数株,兰草几盆,使秋香入室,助读书之兴”。清代张岱在《陶庵梦忆》中,更是细致描述了自己的秋读之境:“于西湖边筑‘快雪堂’,堂前种枫三株,每至霜降,枫叶如丹,映得满室通红。案上置《水经注》《世说新语》,晨读《水经》,观书中江河山川,仿佛亲历;暮阅《世说》,品魏晋名士风骨,顿觉神清气爽。”这般将秋景与读书融为一体,让文字里的意境与窗外的秋光相互映照,读来更觉韵味无穷。
秋风拂过千年,古人的秋读雅趣仍在古籍中熠熠生辉。无论是文徵明的静室品书、袁枚的园亭赏卷,还是陆游的灯下苦读,都藏着对知识的热爱、对生活的深情。如今,我们虽身处快节奏的时代,但每逢秋日,若能寻一处安静角落,捧一本古籍,在秋风与书香中感受古人的读书之乐,或许也能寻回那份久违的从容与雅致——这便是秋读最动人的魅力,跨越时空,依旧能抚慰人心。
□聂顺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