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2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下乡干部来我家吃派饭

日期:10-15
字号:
版面:第15版:往事       上一篇    下一篇

  上世纪70年代的农村,公社干部下乡都要吃“派饭”——挨家挨户轮着吃,队里会按人头给农户记工分。那会儿我家在村里算光景好的,三间瓦房刷得雪白,炕上铺着明亮的油漆布,灶台擦得能照见人影,队长每次都把下乡干部往我家领,说“去老白家,干净,吃得也实在”。我那会儿才十二岁,还在村小学上学。只要看见村口土路上晃来穿中山装、挎帆布包的人影,就撒腿往家跑,喊“妈,干部来了!”母亲准会从面缸里舀出精白面粉——那是留着待客的,平常自家都吃掺了玉米糁的杂面。她揉面时会多放些温水,擀出的面条又宽又薄,下到锅里不黏不坨。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锅里的水冒起白汽,母亲还会从腌菜缸里捞两个芥菜疙瘩,切成细丝,再滴几滴胡麻油,拌成清爽的小菜。
  第一次来的是王干部,三十来岁,裤脚沾着泥,帆布包里装着笔记本和钢笔。他进门先把包放在炕边的木桌上,又弯腰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笑着说“嫂子,又来麻烦你了”。母亲赶紧擦手,把他往炕沿让:“看您说的,干部下乡辛苦,吃口热乎饭是应该的。”我蹲在灶台边,盯着王干部看——他跟村里的汉子不一样,说话轻声细语,吃饭时也不吧唧嘴,每口面条都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汤都喝了。
  后来王干部常来,每次来都不空手。有时带一小包水果糖,塞给我和弟弟;有时拿本连环画,说让娃们开开眼。有一回他看见我家院角的玉米长得稀,蹲在地里扒拉着叶子看,跟父亲说“老白,你这玉米该追肥了,我回公社给你捎点尿素来”。没过几天,他真扛着半袋尿素来,还帮父亲把肥料撒到地里,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母亲要给他换件干衣服,他说“不用,干活就得有干活的样”。
  最难忘的是那年冬天,下了场大雪,山路都被埋了。王干部来村里核对粮补,到我家时头发和眉毛都白了,手冻得通红。母亲赶紧把他让到炕边,让他把手伸进炕头的被窝里暖着,又端来一碗熬得稠稠的小米粥,里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王干部捧着碗,眼眶有点红,说“嫂子,这雪太大,我走了三个村,就你家的炕最暖,粥最香”。那天他没急着走,跟父亲坐在炕头聊到天黑,说开春要帮村里修水渠,让玉米地能多浇点水。后来我才知道,干部们吃派饭有规矩,每顿要交半斤粮票和一毛五分钱,娘总说“干部们不容易,别要那钱”,可每次干部们都硬把粮票和钱塞到炕席底下。有一回王干部走得急,忘了留钱,隔了半个月再来,特意多带了两毛钱,说“上次欠的,这次补上”。
  现在,老家的土坯房早换成了砖瓦房,可每次想起当年干部来家吃派饭的事,心里还暖暖的。他们跟村里人像一家人,吃着粗茶淡饭,想着村里的事。

白建平(岢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