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悬着面看不见的灰乌细格大筛,穿过细格的雨线黏黏腻腻地飘洒着,把整个豳地都罩在湿漉漉的沉默里。已下了二十五天的雨,连时光都泡得软软的,似浸了水的旧书信,字迹洇成一片模糊的秋光。
住在小城的我,最先从晨昏上感觉到了异样。去年的这时候,早晚出门衬衣外穿套上西装就不觉寒意,而今年西装内穿线衣还觉有些凉薄。晾台上晾了一周洗过的外套,依然保持着弯腰的姿势,领口的皱褶里藏着化不开的湿气,摸上去像触碰某种凉薄的记忆。玻璃窗终日流泪,水痕蜿蜒成地图,标记着这个格外漫长的中秋。老伴在窗前来回踱步,手指划过蒙雾的玻璃,划出一小道清明,又很快被新的水汽覆盖。“种秋时天旱,长秋时天旱,收秋不需要雨时,天偏偏把攒了一年的雨打包下,不知要下到啥时候?”她的叹息混着沙沙雨声,在屋里轻轻回荡。
后来我才知道,这便是气象学上所称的“华西秋雨”,即我国西部地区秋季多雨的特殊天气现象。它主要出现在四川、贵州、云南、甘肃东南部、陕西关中和陕南及湖南西部、湖北西部一带。以阴雨绵绵的连阴雨为主要特征,一般降雨量不大,但下的时间长,能一连数日,或淅淅沥沥时断时续。打伞出行,伞挡不住这雨。斜飘的雨丝总能找到空隙,凉津津地飘进衣领。银杏叶、五角枫叶全黄,梧桐叶黄了一半,被雨打得贴在地上,像写满秋信的残笺。最恼人的是夜深时的雨声,不急不缓地敲窗,把睡意都搅成稠糊的浆。
最恼人的是这雨捉摸不定。有时看着天似乎亮了些,以为要放晴,刚把洗好的衣物晾在阳台外面,雨点又密密麻麻地砸下来,只得手忙脚乱地往回收。夜里躺在床上,雨声在窗边织张网,“滴答”“滴答”,没完没了,让人辗转难眠。终于等到雨歇的片刻,空气里满是湿土的腥气。可没等把衣物晾开,雨丝再度飘起,像是故意与人作对。这烦人的连阴秋雨,把日子都泡得漫长而黏腻,只盼着一阵大风刮来,刮散凝重的灰云与潮意。
城外的田野上,连绵的秋雨早已把土地泡得酥软。玉米秆弯成谦卑的弧度,苞叶里的潮湿酝酿着细微的霉斑。白菜地成了烂泥塘,本该脆生的菜帮子软塌塌贴着地,扯开时带起黏连的丝,像不忍分离的眷恋。老农蹲在地头,雨衣下摆滴着水,镰刀在手里掂了又掂,割还是不割?不割将被泡烂,割了也卖不出去,雨水已毁了它们的品相。
然而,也有一些生命在这连绵的雨中茁壮成长与成熟。油菜田里的油菜,茎秆虽不及筷子粗,却挺着腰杆托举着层层绿叶,那些像小巧团扇的叶片上,雨珠滚来滚去,偶尔顺着蜡质的叶边滑落,在泥水里砸出细小的湿痕。一垄垄绿毯似的铺展着的小麦,叶片互相依偎着承接雨水。雨势缓时,叶子会轻轻颤动,把积攒的水珠抖落在根须间,等待晴日里的蓬勃生长。地边细碎野花的花瓣辨不清颜色,白的、淡紫的、浅黄的混在草丛里,被雨打弯了腰,却依然紧贴着地面。偶有微风吹过,麦浪与菜畦的绿,还有地边的野花便叠在一起起伏,倒让这连绵的雨也有了节奏。路边的海棠果红透了脸,一串串缀在枝头,像被雨点亮的小灯笼。
这般连绵的秋雨,在我的记忆里并非首次。一九七六年的秋天,也是这样的连阴雨,下了整整四十六天,下塌了不少窑洞,下扯了不少崖庄院、地坑院崖面。乡亲都说,今年的小麦恐怕种不到地里。雨停后,我们踩着噗嗤作响的泥土去种小麦,而翌年的小麦竟获得了大丰收。这让我想起气象专家说的,华西秋雨对农业生产的影响其实是利弊各半。它改善土壤墒情、增加塘库蓄水;但持续的连阴雨也会影响秋季作物的成熟和收晒。
窗外的细筛还在沙沙筛雨,被雨水浸泡的日子缓慢发酵,正在酝酿另一种的成熟。也许所有被延误的秋光,都在暗中积蓄着力量;所有被淋湿的希望,终会在某个清晨蒸腾成云。
这泡软了的秋光啊,正以它特有的方式,让我们学会与潮湿共生,在泥泞里长出更坚韧的根须。
□石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