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塞满夏装的衣柜，我正将短袖一件件叠进收纳箱时，指尖忽然触到一件柔软的物事。取出一看，是去年秋天那件薄毛衣，带着淡淡的樟脑气味，静静地躺在箱底。这意外的邂逅，使我不由怔住了，忽然想起穿它的那个清晨——路上铺满了金黄的银杏叶，脚踏上去，沙沙地响。
这毛衣原是前年买的，并不贵重，却伴我度过了一个短暂的秋天。如今再拿在手里，竟觉得比从前重了些。我摩挲着这件旧毛衣，思绪飘到了去年的秋天。那时节，我常穿着它，在清晨微凉的风里行走。路旁的银杏树渐渐变了颜色，从边缘开始泛黄，终于全树皆金，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了一地。
衣服之于人，不只是蔽体保暖之物，更像是时光的容器。每一件都盛着一段日子，藏着一个过去的自己。那件领口磨白的衬衫，见证了我第一次面试时的紧张；那条褪了色的围巾，裹藏了无数个寒冬清晨的哈气与霜粒；甚至那条从未穿过的花裙子，也静静地诉说着某一刻的冲动与后来的犹豫。
整理衣橱因此不像是在整理衣物，倒像是在整理过去。哪些是要留下的，哪些是该送走的，竟需要一番踌躇。人总是善于遗忘，却又奇怪地长于记忆。明明已经两年未穿的衣裳，却因为某个特殊的印记而舍不得丢弃——那一点咖啡渍，是某个加班深夜的见证；那一道不起眼的织补痕迹，记录了一次意外和随后的修复。
“或许还会穿”成了我们对自己说的最大的谎。多少物件就这样年复一年地躺在箱柜深处，既不被使用，也不被丢弃，成了时间的囚徒。而我们自己，何尝不是常常陷入类似的境地？那些已经无用的习惯、不再适宜的观念、早已过期的情感，不也都被我们以“或许还有用”的理由悄悄收藏着么？
今年的秋天又至，银杏叶又开始黄了。我取出那件毛衣，决定不再将它收进箱底。衣物如人，总需见见天日，透透气。它既然承载了去岁的秋思，何不让它再记下今秋的故事？
整理的最后，我留下了几件真正有记忆的，其余的都打包准备送去需要的地方。箱子里空出的位置，正好留给未来的日子来填满。这大约就是生活的智慧：既要懂得珍藏，也要学会清空；既要回味过去，也要给未来留白。
衣柜门轻轻合上，我知道明年此时，当我再次打开它，又会有一番新的光景、新的感触。时光流转，衣物更替，而不变的，是我们始终在时间中前行，在记忆中成长，在舍弃与保留间，寻找着自己的模样。
秋意渐浓，我穿上那件毛衣，走出门去。路上的银杏叶，刚刚开始飘落。
□袁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