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抗战时期留下的文学作品,我们怎能真切感受那段浸满热血、硝烟弥漫的岁月?透过这些动人的文字,我们看到了一个伟大民族所迸发出的钢铁意志。
卞之琳的《第七七二团在太行山一带》正是这样一部兼具文学性与史料价值的经典之作。它以独特的视角和细腻的笔触,为我们展现了八路军七七二团在太行山区的战斗与生活图景,成为研究抗战历史的重要文本。
卞之琳是我国著名诗人、文学评论家、翻译家。1938年冬,他作为“抗战文艺工作组”(第三组)成员从延安出发,抵达晋东南太行山区。在那里,他深入八路军一二九师,与七七二团随军生活,积累了大量珍贵的第一手素材。作品以素描手法,将七七二团一年半的历程娓娓道来。全书共十八节,串联起部队的行程踪迹。
从1937年10月17日先头部队抵达阳泉车站开始,七七二团的故事便在太行山的背景下徐徐展开。太行山,这座“在这次空前大规模的民族解放战争里起到了支柱的作用”的山脉,见证了无数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当战士们乘坐火车时,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他们好像坐在了开往新中国的列车上。而此时,娘子关、旧关一带的炮声已然响起。
作为一支以突击见长的部队,《第七七二团在太行山一带》中描述了大量的战斗过程。七七二团的第一战发生在长生口。那日,侦察兵密切注视着敌人的动向,待日军走入狭窄的山沟时,提前隐蔽的战士们迅速包围起来,随着一声嘹亮的“冲啊”,战士们就一起扑下去,一举完成歼灭任务;七亘村的两次伏击,更是展现了八路军的机智与果敢,以“趁其不备,迎头一棍”的打法,巧妙地取得了胜利;还有长生口的第二次夜袭,七七二团的勇士们在夜色的掩护下,在刘伯承师长的精心策划下,他们以佯攻旧关为诱饵,巧妙地将敌人引入了提前布置好的陷阱。当敌人的增援部队毫无戒备地进入射程,战士们发起了猛烈的攻击。炮火连天,枪声震耳,敌人在突如其来的打击下溃不成军……从中我们看到了一支敢打硬仗、善打巧仗的七七二团。而每一次战斗后,七七二团都会及时进行总结,战士们围坐在一起,从战斗部署到临场应变,从武器使用到协同配合,这样的总结,既是对战斗经验进行梳理和提炼,更是对战士们的精神激励。而接到任务时,他们会随时随地地迅速组织起来,即刻进入战斗的状态。
另一方面,作家通过典型特征,以简洁的手法,塑造出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形象,这是其一大特色。叶成焕,这位年仅24岁的七七二团团长,在长乐村战斗中,他率部追击时不幸被一颗子弹击中头部,在救治的过程中英勇牺牲。临终前,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是一个共产党员。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任务。你们要好好干!”在死亡面前,他如此平静,心中牵挂的仍是民族大义。陈赓旅长在妻子王根英牺牲后的表现,同样令人动容。在七七二团即将整编之际,一场干部会议上,陈赓剃光了胡子,面孔仍旧红红的,尽管内心悲痛万分,但他没有将这种情绪显露在外,他依旧严肃地汇报着抗战局势,尽显了一位优秀将领的冷静与担当。斜阳的余晖下,他与年轻战士坐在石碾上的画面,又让我们看到,他也是一位有着丰富情感的普通人。还有英勇的第十二连第四班战士杨绍清,在冲锋时,冲在最前头,与七个敌人奋力拼刺刀;55岁的老人,将自己藏的一挺六一四式的轻机关枪给了战士,还主动帮忙打探敌情,他“气咻咻”“满头大汗”地说着:“你们来保护我们,我们也应该尽力干!”质朴的话语中蕴含着军民一心、共御外敌的坚定信念与情谊……这些战士和百姓的故事,都在文章的细节中,随时感染着我们。
作品虽以“战斗小史”为主题,但作家并未忽视与战斗紧密相连的生活细节,展现出浓郁的生活气息。比如七亘村伏击胜利后,有的战士们打扫战场时捡起敌人的小手表,因听不到声音就扔掉了;他们用石头砸不开罐头,便让其“滚”;更有战士们对相片很好奇,揭开缴获的胶卷封纸时,却发现全部都是空白。这些看似琐碎的小事,生动地展现了战士们在紧张战斗之余的真实状态。当部队从山区挺进平原时,这些场景也很鲜活:战士们下水捕鱼,参谋长制作烟斗,战斗间隙,他们讨论问题、讲故事、作诗。鲁迅艺术学院的学生们在前线实习期间,办起“火焰剧团”,还教唱《我们在太行山上》,这些文化活动丰富了战士们的精神生活。七七二团养息的时候,政治工作也从未放松。行军途中,每个战士的背上都会背一个生字学习。政治处还会根据部队停留时间制定详细的工作计划,确保各项工作有序开展。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日常片段与战斗场景相互映照,共同勾勒出战士们刚毅与温情并存的立体形象。
这部作品的独特价值,在于它超越了单纯的战地报道,打通了纪实与文学的边界。作者卞之琳是与七七二团战士并肩而行的亲历者。他在行军途中,细心地捕捉细节,这种沉浸式的体验,让文字有了温度。更值得品味的是作品的叙事节奏:没有刻意的煽情,没有夸张的修辞,只是用近乎冷静的笔触,将历史的切片缓缓摊开,如同老照片的黑白光影,虽无斑斓色彩,却定格了最真实的表情。
1980年代《第七七二团在太行山一带》再版时,徐向前元帅亲笔题词:“比战史更鲜活,比小说更真实。”至今,它仍是研究八路军敌后作战的重要文本。
吴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