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到世界去”到“在世界中”,作家徐则臣以十篇域外题材小说,集中展现美国、智利、白俄罗斯、德国、乌拉圭等世界各地人情风土与奇谭故事。
从美国中西部K大的华人教授之死,到哥伦比亚游击队诗人的蒙面朗诵;从印度机场丢失的手稿与神秘猴子,到白俄罗斯冰河上独钓的中国人……每个故事都是一场文化探险。“故事在世界发生,人物在世界行走”,徐则臣于现实与虚幻之间,接续《聊斋志异》和唐传奇的中国古典传统,细腻勾勒异域生活图景,以魔幻现实笔法将孤独、身份、乡愁与追求的主题融汇在一起,探讨不同文明的碰撞摩擦与交流对话。
那段录像很多朋友都看过,我没有瞎说。录像中,那座倾圮的金字塔废墟一样瘫在奇琴伊察。可能找起来有点麻烦,本地人也未必知道,但我相信它在。千真万确。除了金字塔,除了通往金字塔顶端的隐约小路,以及石头与土堆间的荒乱草木,只有画外音般植入的解说。
那人当时用的是英语,他说每年都会来几次,带有缘人过来看一看。我还问了他一句:何为有缘人?他说:“比如你。”我应该继续问下去,为什么我是有缘人。但当时正沉浸在决定随他来此的虚荣中,此外,不免想到这又是旅游点的套路,便一笑置之。因为野外大风浩荡,那些声音被风稀释后,在录像中已经无法分辨他还说了哪些内容。惭愧,这都怨我没把英语整地道。我的确可以凭借那点披头散发的英语游遍整个世界,但如果语速过快、方言太重,或者干扰一多,我就只能傻眼了。那天我顶着大风就傻了。
录像里有两句话极突兀地高亢出来。我找墨西哥的朋友鉴定,说,那是玛雅人的土语,比当地人的方言还要古老一点,大意是:我看见的在极高的高处,我想象的在很远的远方。我给拽了一下文,即:我所见者高万仞,我所思兮在天涯。什么意思?我也不懂。他为何唐突地抒起这巨大的情,我也不明白。当时我既没看懂,也没听懂,只见他背靠一块打磨过一半的大石头,突然像主持人那样张开双臂。拥抱完我看不见的东西之后,他垂下手臂,继续引领我沿着那条布满碎石的荒芜小路往高处走。我跟在他身后三四米处。这个距离既可以随时调焦,把废墟般的金字塔整体和局部自如地呈现出来,又能保证他一直都被框在镜头里。
只是现在,你再看那段录像,金字塔和人声、风声、鸟叫声都在,人不见了。
人叫胡安。墨西哥叫这名字的有几十万人。单奇琴伊察这一个地方,我的出版商朋友说,也得上千。后来他又去奇琴伊察,动了不小的脑筋,基本上把上千人捋了一遍,还是没找到我说的这个胡安。他是个做面具的,纯手工,一刀一刀刻出来。
那天,出版商朋友陪我看完著名的库库尔坎金字塔、勇士庙和千柱群,从高大丰肥的热带树木的阴凉里走出来,一群叫卖声热浪一般扑面而来。朋友说,墨西哥的面具一定要带一个回去。必须的,我是木匠的儿子,见到好木工就起贪心是遗传。我爸是全镇最好的木匠,当然早过气了,也干不动了。我爷爷也是木匠,据说我爷爷他爸也是木匠。总之,我出身木匠世家。世家不是随便说的,必须有好木匠。好木匠从来都不止做家具,必然是做着做着就有了“艺术”上的野心。
比如我爷爷,家具之外,最拿手的就是脸谱面具。我爷爷是个好木匠时,我们那里还很穷,戏班子化妆买不起油彩,就让我爷爷把张飞、关羽、包公的脸谱做成面具,往脸上一扣,可以反复用,又不伤皮肤。全县大大小小的戏班子、文艺宣传队,大大小小的面具,都出自我爷爷之手。到我爸,艺术抱负放在了木雕上。我家里堂屋东山墙上挂着大几十个面具,有我爷爷的手艺,更多的是五湖四海搜罗来的。我有义务为那面墙再添一件展品。
景区外卖面具的摊子一个挨一个。大同小异,三维立体的面具,脸部突出,面部上端雕刻着各种造型的太阳神和蛇神,木头的材质也一样。都是机器加工出来的批量产品。所以看见胡安手工制作的面具,我两眼为之一亮。造型奇特,对面部和面具上方的装饰处理充满了想象力。除了太阳神、蛇神等常见的玛雅人图腾,他把日常生活雕到了面具上:有人在渔猎,有人在吃穿。
他穿着玛雅人的民族服装,留长发,下巴垂下一绺小胡子,盘腿坐在一堆面具后面的地垫上。刻刀平稳地在木头表面前进,一条条木头片轻微卷起,刀停下,木条掉落下来。一条马尾巴在他脑后摇荡。可能三十多岁,也可能更大,我对墨西哥人的年龄缺少判断力。刀起木落。几个动作过后,开始给面具开眼。慢下来。如果把之前的走刀比作大写意,那现在就是工笔。面具在他手中变换位置,我分明觉得一双眼睛从不同角度盯着我看。耸然一惊,天似乎也不那么热了。陪我来的出版商是梅里达人,这地方来了不下十次。他问我,买吗?不买就下一家。我说当然买。蹲下来挑了一副太阳神和蛇神脸对着脸、他们的头像下面有山峦起伏和丛林密布的面具。
那面具空眼框同样是聚焦的。我用磕磕巴巴的西班牙语问:“多少钱?”
胡安头都没抬,刀搭在膝头正做的面具上,右手五指张开,在我眼前晃了晃,然后又拿起刀,继续雕刻。五百比索,折合人民币不到两百。挺划算。我朋友用英语提醒我,有点贵,三百就能拿下。我回他:“不贵,值。”
胡安抬起了头,真正让我震惊的事来了。如果不是在墨西哥,如果这不是一个做面具的玛雅手艺人,我就要用汉语问他老家哪里了。天地良心,他比很多中国人长得更像中国人。黄皮肤,黑头发,黑眼睛,脖子比别的玛雅人都长,身材也比其他玛雅人瘦高。
关于玛雅人是中国人的后裔之说,略有耳闻,零零散散也看过一点资料。比如,有学者说,商周时期,商被周打败,二十五万商人集体东渡,一部分到了墨西哥高原,由此缔造了伟大的玛雅文明。当然,也似乎有足够的证据表明,玛雅人跟中国人没任何关系。这事儿不归我管,咱们说的是胡安。
胡安抬起头,用英语对我说:“谢谢。”
“值。”我又说。
梅里达的朋友白我一眼,摊手耸肩。
“这个有金字塔,跟他们的都不一样,”胡安说,“平常卖八百。”
他没把金字塔雕成上下结构,而是塔尖冲正前方,整个金字塔就像面具额头上长出的棱锥形独角。面具鼻子凸起,金字塔的角比鼻尖还高。正所谓鼻子不到人前,角先到了。这造型我喜欢。我对朋友使个眼色,真动心了。朋友又一个摊手耸肩。
“先生喜欢我们的金字塔?”胡安问。
我点头。
“我就知道您是喜欢玛雅金字塔的人。”
“何以见得?”
“直觉。”胡安一笑。真是太中国了。“有一处金字塔您肯定没见过。”
“哪儿?”这回是我朋友接的话。他自诩整个墨西哥没有哪座金字塔他去过的次数少于一个巴掌。
胡安比画了一个位置。那地方我的出版商显然也蒙了。为了说明白,胡安用西班牙语跟他解释。我只能干瞪眼,在一边听鸟语,只看着我的朋友半分钟点一次头。终于不点了,他对我说:“值得去。”
事情就是这样。胡安把他的面具打包寄存到旁边一个小店里,坐到了我朋友奔驰车的驾驶座上。打火之前,他向我伸出手说:“我叫胡安。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