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苏轼这几十个字的《记承天寺夜游》,如一枚温润的玉,历经千年磨洗,愈发莹澈照人。每次重读,总觉那夜的月光穿过文字,直泻心头,照亮内心深处对“知己”的渴念。
谪居黄州时期的苏轼,历经乌台诗案的淬炼,也品味着人情冷暖的洗磨。他在东坡耕种,与渔樵杂处,看似旷达潇洒,然其《寒食雨》中“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之句,到底泄露了几许凄凉。恰在此时,张怀民迁谪黄州,栖身承天寺。两个被朝廷放逐的灵魂,在这江边小城相遇,竟成就了一段千古流传的知己佳话。
今人重读此文,最大的感动当来自“怀民亦未寝”的默契。那夜的月色,苏轼应该可独赏。以他的胸襟,完全能够“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但他偏要寻张怀民,这“寻”字里藏着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孤寂。更妙的是“怀民亦未寝”——世上竟有如此巧事?抑或本是心有灵犀的必然,更或这才是知己间特有的共鸣:不需要预约,不需要理由,就在那个特定的时刻,两个灵魂同时醒着,同时需要对方的陪伴。
二人漫步中庭时见到的景象,被东坡妙笔勾勒:“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这里的竹柏之喻,实在精妙绝伦。竹虚中有节,柏凌冬不凋,不正是君子之交的写照?他们的友谊不需要酒肉维系,不需要利益往来,只需月下并肩而行,看竹柏之影交错如水草,便已心满意足。这种情谊,比爱情更从容,比亲情更自由,是灵魂与灵魂的相互认领。
相逢的意义,在于彼此照亮!今天的我们,何尝不是期盼在迷茫孤寂时有一盏灯为自己照亮?这种照亮,未必是锦上添花,但一定是雪中送炭。它发生在最不经意的时刻——可能是一个深夜的电话,可能是一条简短的信息,却足以让两个灵魂不再漂泊无依。钱钟书先生说:“真正友谊的形成,并非由于双方有意的拉拢,带些偶然,带些不知不觉。”苏轼与张怀民的友谊,正是这种“不知不觉”中的相知相惜。苏轼与张怀民相互照亮的是贬谪路上的黑暗,“怀民亦未寝”的这份默契,是生命对生命的深切关照,是“我懂你”三个字最踏实的诠释。这种友谊,比功名利禄更难得,比风花雪月更持久。
人生逆旅中,我们都是跋涉者。有时走得快些,有时走得慢些;有时志得意满,有时落魄失意。当我们被各种社会角色分割,被无数琐事缠身,能有一个人让我们卸下伪装,以最本真的面目相对,何其难得!这也是“怀民亦未寝”为什么能引发如此强烈共鸣的原因。我们渴望的不仅是陪伴,更是那种被理解的瞬间,那种“原来你也是这样”的惊喜发现。在人生每个辗转难眠的时刻,共同迎视那轮明月。在社交网络日渐发达的今天,我们的通讯录里塞满了“好友”,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在深夜坦然相扰的知己;我们点赞无数,却罕有真心喝彩。这种孤独,或许比东坡当年的贬谪之痛更难以言说——至少他知道自己为何孤独,而我们却在人海中载沉载浮,不知归处。
当我们再次捧读《记承天寺夜游》,恍若看见八百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两个被朝廷抛弃的文人,在承天寺的庭院中漫步。月光如水,竹柏影斜。他们不谈仕途坎坷,不论人生得失,只是静静地走着,共享这难得的宁静时刻。这一刻,他们的友谊超越了时空,定格为永恒。
□张永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