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仞宫阙:我在故宫的探索之旅》 王子林著 译林出版社
该书以温暖而细腻的笔触,演绎了作者在故宫工作近四十年历程中的点滴故事,描绘了故宫鲜为人知的一面,如未经修缮的宫殿、人迹罕至的角落,以及让这座古老建筑充满生机的各类生灵,记录下故宫人如何整理文物、清点库房、策划展览等日常工作,勾勒出一幅独特的故宫生活画卷,展现了故宫人几十年如一日的居之无倦与行之以忠的赤子之心。
临近毕业,大家忙碌了起来,同学们忙着联系工作,老师也在为大家四处求职找关系。听同学说,他去过国家文物局找工作。我按照同学的提示,坐上公共汽车到了沙滩红楼,这里就是国家文物局。那时看大门的师傅根本就不管进进出出的人。我拿着档案袋,进入楼里,推开了博物馆司,说明来意,希望能到文物局工作,随即递上了学校老师的推荐信和我的个人简历。接待我的是一位中年男子,他委婉地告诉我,今年文物局没有名额,不招人了,并把档案退给了我。我出了红楼大门,不远处便是103路公共汽车站,打算坐车回学校。上了车,坐在靠西边窗户的座位上,车缓慢启动,我看见了故宫的角楼,以及倒映在护城河中的美丽倩影,斑驳凹凸的砖墙更衬托出它的华丽与壮美,我一直盯着它看。这时广播里说“故宫站到了”,我回过神来,“何不到故宫试试”?于是我下了车,向故宫走去,远远地就能看到“故宫博物院”五个大字,那是四川老乡、考古学家郭沫若的字体,我想起我报大学志愿时,就是因为崇拜郭沫若,才选择了北大考古系。到了“故宫博物院”五个大字匾的门下,我向门卫说明了找工作的来意,好心的门卫师傅二话没说,就让我进了故宫,并给我指明了去人事处的方向。
我推开了人事处的办公室大门,接待我的人看了看我的档案,让我回学校等通知。我不知能否成为故宫员工中的一员,没有心情在故宫里逛,便出了大门,径直坐车回学校了。
不久,学校通知我,故宫录取我了。
一同到故宫工作的同班同学还有王光尧和祖世龙。一天,人事处的两位工作人员乘坐一辆面包车到了学校,说是来接我们到故宫的,当然祖世龙不在接的名单中,因为他是北京人,没有给他解决集体宿舍。我们把铺盖卷、书等放到车里,就离开了老师,离开了学校。我记得车是从西华门进入故宫的,车从高大的门楼穿过,经过一座石桥,在一个广场里停了下来,现在知道了这个广场是隆宗门广场。我们把铺盖卷先存放在了一间平房里,然后就被拉着到了工会会议室,屋里有几张单人床,就算是我们的临时宿舍了。在这里,我遇见了两名也刚分配到故宫工作的大学生,他俩的名字叫郭福祥和严勇。人事处的同志说,你们先住在这,等十三排的房子清理好后,再让你们搬过去。不久,罗文华也进入了故宫,跟我们住在了一起。
很快,在故宫三个月的实习期结束了,我和郭福祥、罗文华被分配到了保管部宫廷组,王光尧到了院办公室,祖世龙去了陈列部宫廷组。按故宫科组的划分,一个组里又分成不同的摊,我到了武备摊,郭福祥到了生活文物摊,具体管理帝后的印玺和钟表等文物,罗文华则到了宗教文物摊。同时,我们也住进了故宫里的集体宿舍十三排。
我到了武备摊,参加的第一个文物整理项目是给八旗盔甲缝号。盔甲由盔帽、上衣、下裙以及护肩、护臂、护腰、护腋等部分组成。我们要先把盔甲摊开,把白布条剪成一小段,用钢笔在上面写上文物编号,然后把白布条折叠两端,用针线缝在甲片上,并要为每一件盔甲制作卡片一张,卡片上要注明盔甲上的铜钉数量。有时坐在凳上就是一天。总觉得哪不对劲,缝一段时间,就得站起来活动活动。几百套盔甲整理完后,武备摊又与北京化工大学合作进行了刀剑除锈项目,每天重复的工作就是将生锈的刀剑浸泡在配制的化学药水中,锈分解后,再擦拭干净,涂抹上防锈油膏。此项目持续了一年多,经我手除锈的刀剑也得有几百把。结项后,我又开始整理弓箭,为成千上万的箭编号,这也是一项艰巨的任务。保管部的工作,春夏秋三季是进库房整理文物,为文物补上号,挂上签。冬季库房没有暖气,无法干活,按规定要在办公室里抄写卡片。有时一个冬天能抄写几百张卡片,奇怪的是每年都有抄不完的卡片。
在我的印象中,写文章发表,那都是大学问家的事,我们这些小辈连想都不敢想。我现在怎么可能写出一篇文物考证的文章来呢?写文章发表那是极其神圣的事,只有像郭沫若那样的大家才能写出文章来。上中学时,老师教我们的是如何写作文应对考试,上了大学后,就没有写作这门课了,所有的课都是死记硬背,通过期末考试,就万事大吉了。毕业论文也是东拼西凑而成的。上学时,老师并没有教我们如何去阅读历史文献,如何去发现问题,分析问题,最后再解决问题,当把这些历史问题解决时,文章自然就出来了。现在想起来,那时写得最多的是给中学同学的书信,这倒是锻炼了我的写作能力。时间飞逝,工作了五六年,我一篇像样的文章都没有写出来。这段时间,也是我最迷惘的时期。
那个年代,正值国家改革开放的气氛浓烈的时候,流行下海,那时的博物馆是被边缘化的,工资低,大学生的住房也得不到解决。出路在哪儿呢?从故宫辞职的大学生不在少数,但凡有点本事的都走了。我感到迷茫,决定去广州看看,住在了辞职的一位同事在华南理工大学教书的中学同学给找的一间学生宿舍里。我在广州待了一段时间,其间这位前同事始终把我当作是到广州度假的,陪我吃广州的早茶,看大学旁边录像厅里的港片,一起吃夜宵,并没有安排我进入他的团队。一天,他对我说:“你还是适合在故宫工作。”
我回到了故宫,心安静了许多。后来发现,凡是辞职离开故宫的同事,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故宫是他们心中无形的存在。他们总会在朋友圈里发一些在故宫时工作的照片,在照片中他们是如此年轻,如此充满活力。或许故宫给不了他们什么,却是他们心中不愿割舍的情怀。大概这就是故宫的魅力所在吧。